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止漫长 > 39. 排骨汤
    忘海家的厨房很小。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排骨汤的香味混着当归和黄芪的药香,从门缝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客厅。忘海的养母站在灶台前,用汤勺轻轻搅着锅里的汤,动作很慢。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神情比刚才在苌斓家门口时平静了许多。忘海的父亲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提高几个字又迅速收住。他正联系一位做律师的老同学,询问变更监护权需要哪些材料。苌斓和忘海并肩坐在客厅的布沙发上,面前各放着一杯温水。谁都没有说话。

    苌斓的袖口破了一道口子,是被养父揪住衣领时扯开的。他低头看着那道口子,用手把翻出来的线头往里塞了塞,塞不回去。忘海站起来,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针线盒。他穿针的动作很熟练,在针尾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坐到苌斓旁边,拉过他的袖口,借着落地灯暖黄的光一针一针地缝。线是深灰色的,和校服袖口的颜色几乎一样,针脚细密整齐。他缝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把线拉直,再继续。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苌斓问。

    “很小的时候。”忘海没有抬头,手指按在针脚上轻轻压了压,“我养母身体一直不太好,我爸经常出差。衣服破了就自己缝。后来给她缝,也给自己缝。习惯了。”他把线头剪断,用手指抚平最后一针,然后放下针线盒,看着苌斓袖口上那道被深灰色棉线细细缝合的裂口。“好了。洗几次线会软一点,颜色也会更贴近。以后不会再开了。”

    苌斓低头看着那排细密的针脚。深灰色的线像一条安静的小河,把两片撕裂的布料重新拉到一起。他想起自己用透明胶带拼好的那张购物小票,想起被撕成两半又合拢的红糖和红枣,想起母亲用指甲一道一道画出的痕迹。他用胶带粘好了一张纸,忘海用针线缝好了他的袖口。有些东西碎了还能拼回去,有些裂口缝一缝还能继续穿。

    忘海的养母端着两碗排骨汤从厨房里走出来。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又从锅里多夹了两块排骨放进苌斓碗里。“多放了两块。你叔叔说你太瘦了。”她的声音很轻,和每次便签上写“给小斓和忘海”时的语气一样。苌斓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当归微微发苦,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从骨头上滑下来。他想起那天在病房里,忘海说他问过父亲的配方,红茶煮牛奶,放红枣和桂圆。现在父亲不在了,但每一样配方都有人替他记着。奶茶是忘海煮的,排骨汤是忘海的养母炖的。这个家和那个家之间,隔着一条梧桐道,但灶台上的火是同一个温度。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把眼泪忍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忘海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慢慢地喝。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和每天早上在路口时一样,和在天台上时一样。

    忘海的父亲挂了电话走进客厅。他说律师那边已经了解了大致情况,家暴、监控、门被拆除、生活费被克扣,这些都可以作为申请变更监护权的依据。但需要收集证据,需要时间。“在你成年之前,我们会一直申请。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放弃。”他的语气很平静,和上次说“今晚去我们家”时一模一样。不是承诺,不是安慰,是陈述。

    苌斓把碗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对着忘海的父亲和母亲鞠了一躬。九十度,脊背弯成一道很深的弧线,很久没有直起来。他说谢谢叔叔阿姨,声音压得很稳,但尾音微微发颤。忘海的养母连忙扶他起来,说你这孩子,不用这样。他直起身,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说明天早上我就回去。今晚已经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如果我不回去,他们会报警,会说你们诱拐,会把事情闹得更大。你们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不能再连累你们。忘海的养母想说什么,但忘海的父亲轻轻按住妻子的手,说好,明天早上忘海送你到路口,有任何事情随时打电话,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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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晚。

    那天晚上,忘海把自己的床让给了苌斓,自己打地铺。熄灯之后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很窄很窄的河。苌斓侧躺着,看着地上那团模糊的影子,轻声说你妈妈今天哭了。我扶她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她高血压还没好全。忘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今晚给三个律师打了电话,他平时不太会说话,但今天说了很多。

    黑暗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苌斓说,你爸还说了一句“不管多晚”。我爸以前也说过,说“回去给你煮奶茶,好喝的话明天早上也给你带一杯”。

    “你爸说的配方我一直留着。”

    “我知道。”苌斓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今天在她手底下抢那张小票的时候一直在想,红糖、红枣、桂圆,我爸每样都挑了很久。他不看价格,就看配料表。看到添加剂就皱眉,看到无添加才满意。我妈在旁边笑他,说他买包红糖跟选茶叶似的。后来那包红糖放在后备箱里没来得及拿出来。上次我打开后备箱,袋子还在,牛奶的保质期过了,红糖结块了,桂圆受潮发霉了。我把发霉的桂圆扔了,红糖留着。结块了也是甜的。”

    忘海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苌斓听见他的声音从地板上传来:“明天早上放七颗红枣。红糖替你留着,桂圆我买了新的,不发霉的。”

    “好。”

    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明天早上的路口,会有七颗红枣,会有新买的桂圆,会有两个并肩行走的人。今晚的排骨汤还在胃里暖着,袖口上的针脚密密实实。他失去的东西永远地失去了,但他拥有的东西也在笨拙地、固执地、一点一点地填满那些裂缝。明天他会回到那个没有门的房间,摄像头依旧亮着红光。但他知道,不远的某一天会有一张盖了红章的文件,把监护权从那两个人手里夺过来,把名字改成愿意给他炖排骨汤的人。他只需要撑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