苌斓已经一周没有在路口见到忘海了。不是忘海不来,是他出不了门。养母说早上太冷,出门容易感冒,让他坐养父的车去学校。他坐在后座上,车窗关得严严实实,路过路口的时候看见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揣着保温杯,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车子没有停,那道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拐过弯角就看不见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书包抱在胸前,抱得很紧。
第一天,忘海在路口等到七点四十,给他发了消息。他趁着课间回了一条:“最近不用等我。”忘海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字:“好。”第二天,忘海还是来了。保温杯里的红枣茶,托同桌带进教室。同桌把杯子放在他桌上,说忘海在路口站了很久,上课铃响了才走。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里。四颗红枣,和说好的一样。
第三天,他的生活费被调整了。养母说高中生不需要太多零花钱,学校食堂够吃就行。他没有争辩,只是在食堂窗口前站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米饭浇了免费的菜汤。他把省下来的几块钱塞进书包夹层里,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他学会了把一份菜分两半,中午吃一半,晚上吃一半。忘海放在他桌肚里的盒饭他还是收了,但他在同桌的手机上给忘海发了条消息:“盒饭不用天天带。我能吃饱。”忘海回了两个字:“好。”但第二天盒饭还是出现在桌肚里,附了一张便签——“我养母做多了,不吃浪费。”他认得忘海养母的便签,和忘海自己的字迹完全不一样。这张是忘海自己写的。他没有戳穿,只是把便签折好,和之前那张“给小斓和忘海”放在一起。
第四天,周五。他放学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灯亮着,但不是客厅那盏落地灯的光——那盏灯是母亲在旧货市场淘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沙发上像铺了一层蜂蜜。现在是白色的,日光灯,养母说节能。他走上楼,用钥匙开门。养母正坐在客厅里,把玩着父亲那只紫砂杯。杯子里泡了绿茶,水面上飘着碎茶叶末。他站在玄关,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阿姨,那个杯子——”
“怎么,用一下你家的杯子都不行?”养母没有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爸妈走了,这些东西总得有人用。难道摆在那里落灰?”
他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把杯子拿起来,去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在茶几上杯垫的位置。杯口朝外,和父亲每天下班回来时放的角度一样。他没有把杯子藏起来,他知道藏起来会被找到,被找到会更麻烦。他只是每天把它放回原位,不管养母把它挪到多少次,他都不厌其烦地放回去。有一次养母当着客人的面用父亲的杯子泡茶,杯子外面沾了油腻腻的指纹。他安静地等客人走了,把杯子拿到厨房,用洗洁精洗了三遍,用软布擦干,放回杯垫上。杯口朝外。
他学会了在养母尖利的声音里做作业。他的房间没有锁,养母随时会推门进来。有时候是送一杯水,有时候是拿一件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每次推门之前没有敲门声,门把手突然就转了。他习惯了在书桌上铺满卷子,听到脚步声就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抽屉。他在日记本的封面上包了数学书的书皮,养母从来不碰数学书。
周六早上,养母说家里的洗衣液没了,让他去买。他接过钱——刚好够一瓶最便宜的洗衣液,没有多一分。他走到超市,在货架前站了很久。左手是洗衣液,右手是红糖。红糖在打折,买一送一。他把洗衣液拿下来,看了看价格标签,又看了看红糖。然后把洗衣液放回去,拿了最便宜的小瓶装,用省下来的零钱买了一包红糖。回到家,养母接过洗衣液,上下掂了掂。“怎么买这么小的。”“打折。这个小瓶的划算。”他没有提红糖的事。他把红糖藏在书包里,想明天去学校的时候带给忘海。父亲的配方里有一味红糖,他记得很清楚。
周日下午,忘海来了。不是来家里,是来楼下。他没有发消息,没有提前打招呼,只是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保温杯和一袋东西。苌斓在窗边看到他的时候,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弯腰捡笔的那几秒钟眼眶就热了,但他忍住了,放下卷子走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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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经过客厅的时候,养母正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他轻描淡写地说去楼下透透气,养母眼睛没有离开电视,说十分钟之内回来。他说好。
他在楼道里就开始加快脚步,走到一楼几乎是跑出去的。忘海站在梧桐树下,和每一个清晨在路口等他时一模一样。围巾还是那条灰色,被风吹得飘起来。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养母做的核桃酥,单独包装的那份。还有保温杯,红枣茶,五颗红枣。
“怎么多放了一颗。”
“上周三你说养母把你的豆浆倒了。那杯没喝到的,今天补上。”
苌斓低下头,把保温杯捧在手心里。杯壁是温热的,和每一次一样。他看着杯子,忽然开口:“我把你养母的便签都留着了。和我妈的便签放在一起。”
忘海沉默了一会儿。“嗯。我养母说,下次多做一点。核桃酥还是红枣糕,你挑。”
“……核桃酥。”
“好。”
苌斓抬头看了看楼上那扇亮着日光灯的窗户。十分钟快到了。“我得回去了。”
“明天早上。路口。”
“好。”他把保温杯抱在怀里,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举起手里的保温杯朝忘海晃了晃。和无数个早晨在路口分别时一样。
回到家,养母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超了两分钟”。他没有解释,只是回到自己房间,把门虚掩——没有锁,掩不掩都一样,但他还是掩了。他把红糖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忘海带来的保温杯拧开,红枣的甜香弥漫开来。他喝了一口,五颗红枣的甜,比平时更浓。
今天是周末。明天早上,他会在路口见到忘海。养父母不会永远住在这里。他十八岁的生日在日历上被红笔圈起来,每天都在靠近。他要把父亲的杯子每天放回原位,把母亲的围裙洗干净藏好,把父亲说的配方背得滚瓜烂熟。他要撑到成年,撑到法律承认他可以自己决定自己人生的时候,撑到这扇门重新为他打开。他可以撑到的,因为每天早上的路口都有一个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