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止漫长 > 33. 网暴
    事情是从一条帖子开始的。

    周日下午,苌斓正在房间里背英语单词,忽然听见客厅里养母接了一个电话。她的声音先是压低了几分,然后骤然拔高,带着某种他无比熟悉的、抓到把柄后的亢奋。他放下笔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见养母对着手机屏幕飞快地划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让他们多管闲事,这回让他们知道厉害。”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打开本地的生活论坛。首页最上面一条帖子被加粗标红,标题写着“多管闲事的下场”。配图是他家楼下的梧桐树,树旁站着一个穿藏蓝色棉服的女人——忘海的养母。照片是从楼上偷拍的,角度刁钻,把她拍得面目模糊。正文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他读了三行就关了手机,手指冰凉。他给忘海发了一条消息:“你妈妈看到了吗。”忘海回得很快:“没有。她不上网。怎么了。”他看着那行字,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别看论坛。”

    但纸包不住火。

    周一早上,苌斓在路口没有见到忘海。同桌把保温杯放在他桌上时说,忘海请假了。他立刻拿起手机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忘海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依然平稳。他说他妈妈的手机被亲戚转发了那条帖子,她看了。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现在整栋楼都知道了。“她刚才一直在说,她不要紧,怕连累你。怕你养母拿这件事为难你。”忘海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尾音在轻轻发颤,那种极力克制却藏不住的担忧,像一根针,轻轻扎进苌斓耳膜深处。

    苌斓放下手机,面前摊着英语卷子,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把父亲的紫砂杯托在掌心里,杯壁冰凉。他没有犹豫太久。下午放学,他没有回家,坐上公交车去了忘海家。那条深灰色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包里,他攥着它,站在忘海家门口,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忘海的父亲。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身上有淡淡的皂香。他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小声点”的手势,轻声说:“刚睡着。在里面。”客厅沙发上,忘海的养母半靠着靠垫,身上搭着一条薄毯,脸色还是苍白。忘海坐在她旁边,一只手被母亲握在掌心里。他看到苌斓,没有惊讶,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沙发边缘的位置。

    苌斓在沙发边上坐下。他把那条深灰色围巾从包里拿出来,轻轻放在忘海养母的手边。“阿姨,这条围巾是忘海的。我洗干净了,本来想今天早上还给他。”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涩,“对不起。你是为了帮我,才被她气的。我没有保护好你。现在我来还围巾,其实是想看看你,想当面跟你说对不起。”

    忘海的养母睁开眼睛。她看着苌斓,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那里有一小块污渍,是早上坐三轮车时蹭上的。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用拇指轻轻蹭了蹭。

    “围巾你留着。忘海有好几条。你现在需要多一条换着戴。你那个家里,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你洗围巾。”她的声音很轻,每句话中间要停顿一下,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和之前居委会那通电话里一样温和,和每一次便签上“给小斓和忘海”的字迹一样从容。她又说,那条帖子她看过了,下面骂她“多管闲事”“假好心”的评论她也看到了。一开始她气得手发抖,但后来她想通了。“她说我多管闲事。那我就是多管闲事了。我管的是你中午能不能吃上热的饭,管的是你冬天有没有换洗的围巾。她爱说什么说什么。我高血压犯了,但我没做错事。”

    苌斓低下头,把围巾攥在手心里。他忽然想起养母电话里说的那句“让他们知道厉害”,想起楼道里那些肮脏的字眼,想起同学转发链接时脸上猎奇的表情。那些人不知道自己随手转发的是一条能把人气到血压飙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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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软刀子,也不知道被他们围观的是一个会用单独包装袋给陌生人分点心、会嘱咐儿子豆浆里多放一颗红枣的母亲。他的养母躲在屏幕后面,用她的指甲敲出一行行字,每一下都戳在别人最柔软的地方。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把围巾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在心里把那些话反复练习:你没有权力伤害别人。你这样做是错误的。但我不能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会被打。

    忘海的养母仿佛看穿了他。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只说了两句话:“好人不是好欺负的,只是还没学会跟坏人吵架。你阿姨我高血压都犯了都没哭,你也不能哭。”苌斓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晚上,忘海送他到楼下。梧桐树下,两人并肩站了片刻,和之前在路口分别时一样。

    “明天早上。路口。”忘海说。

    “好。”

    “六颗红枣。你阿姨吩咐的。”

    苌斓攥紧围巾,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进楼道,走了几步又回头。忘海还站在梧桐树下,深灰色围巾被夜风吹得微微飘起。他想起养母转发的那条帖子,想起下面那些评论。那些人不知道他们骂的是一个会给陌生人单独包装点心的女人,不知道她织围巾时会在末端多织一圈波纹,说这样不容易脱线。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轻易地说出那么狠毒的话。但忘海的养母说,她没做错事。好人不是好欺负的,只是还没学会跟坏人吵架。

    他走上楼,养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父亲的紫砂杯,杯底磕掉了一小块瓷。他走过去把杯子拿起来,去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回杯垫上。杯口朝外。养母没有看他,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虚掩。明天早上的路口,六颗红枣。围巾还是换着戴。一切都在变坏,但路口那道身影从来没有消失过。只要那个人还在,他就还能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