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止漫长 > 17. 周末
    周六早晨,苌斓是被手机震动叫醒的。

    不是闹钟,是消息。他眯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消息躺在通知栏里。发件人只有一个字。

    “醒了吗。”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闭眼躺了片刻。然后又翻过来,打字:“……这才几点。”

    “七点半。”

    “……周末。七点半算早。”

    对方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那我八点再问。”

    苌斓盯着这行字,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过了一分钟左右,他又把手机掏出来,发了一条:“八点也不用问。我要睡觉。”发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但手机又震了。他忍了大概三秒,拿起来看。

    “好。你睡。醒了告诉我。”

    苌斓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多余的标点,没有表情包,没有追问。就是一句“醒了告诉我”。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睁开。又闭上,又睁开。然后他坐起来,发了一条消息。

    “醒了。”

    “不是说要睡觉吗。”

    “……睡不着了。被你吵的。”

    忘海发了一个小人靠在墙边的表情,嘴角弯弯的。苌斓盯着那个表情看了片刻,把手机放在一边,起床洗漱。厨房里没有豆浆机的嗡鸣。周末的早晨,父亲没有开豆浆机。但餐桌上还是放了一杯热牛奶,和前几天一样,旁边是一碟切好的水果。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

    “今天包饺子,”她说,“韭菜鸡蛋的。你要不要叫同学来家里吃饭?上次那个……经常和你一起上学的那个?”

    苌斓端起牛奶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端起来,喝了一口。“……什么同学。”

    “就是那个高个子,眼睛很漂亮的。叫什么来着……忘海?”

    苌斓呛了一下。牛奶差点洒出来。他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镇定。“……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母亲笑了一下。没有追问,没有继续提。只是转身回厨房继续和面。但她转身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苌斓看到了。他假装没看到,低头吃水果。叉子戳在苹果块上,戳了好几下才叉起来。

    早饭后,苌斓回到房间,拿起手机。他点开忘海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条。

    “中午有事吗。”

    “没有。”

    “我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对方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消息进来了,只有两个字:“几点。”

    “十二点。”

    “好。我提前到。”

    苌斓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那两个字——十二点,提前到——安静地躺在他的消息记录里。他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那件浅棕色卫衣还在里面,被团成一团塞在角落。他拿出来,展开,看了看。然后套在头上。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领口。没有叠穿。今天不是去学校,不用穿校服。他把卫衣的下摆拉了拉,又看了看镜子。然后迅速脱下来,换回了那件深灰色的叠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镜子前,把两件衣服都拿在手里。左边深灰色,右边浅棕色。

    最后他穿了浅棕色。

    十一点四十五分,苌斓站在家门口等。他靠在门框上,手指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一颗花生。那颗画着笑脸的花生还在口袋里,壳上的笑脸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弯弯的眼睛还看得见。他等的时间不长,但他在第十一次看手机的时候,觉得已经等了很久。他家门前的路上有一排梧桐树,树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光斑。远处有自行车铃声,有小孩追逐的笑声,有邻居家炒菜的滋啦声。然后他看见忘海从那排梧桐树的尽头走过来。他走得不快,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苌斓衣柜里那件深灰色叠穿的不是同一件,但很像。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苌斓站在门口,微微抬了抬下巴。苌斓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带保温杯。周末不需要保温杯,但他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然后在忘海走近的时候发现,他卫衣口袋的边缘露出一小截东西——是那颗核桃,圆滚滚的轮廓撑起了口袋的布料。他连周末都带着那颗核桃。

    “来多久了。”忘海问。

    “刚出来。”苌斓说。

    忘海看了一眼他鞋边被踩得微微发皱的几片梧桐叶——那是站了很久、脚不自觉地碾碎的那种皱。他没有戳穿,只是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我妈让我带的。她说上次的花生酥你说好吃,今天又做了一点。还有新做的核桃曲奇。她说第一次来你家,不能空手。”

    苌斓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包得很仔细,保鲜膜裹了两层,封口处用胶带粘得整整齐齐。他忽然想起忘海说过,养母是中国人,温柔细腻,十几年如一日地往书包里塞吃的。现在这份温柔,有一部分被带到了他家门口。

    “不用带东西的,”他把袋子接过来,“只是吃饺子。”

    “她说要带。”

    苌斓没有再说。他转身推开门,让忘海进来。玄关处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家里的,一双是他刚才特意从鞋柜里翻出来的——新的,还没拆封。他把那双新拖鞋放在忘海脚边,动作有些硬,像是随手一扔。

    “……新的。没人穿过。”

    忘海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蓝色的,和他手里那个保温杯的颜色一样。他换好鞋,跟在苌斓身后走进客厅。苌斓的父母都在厨房里,听到声音,一起探出头。母亲看到忘海,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笑起来:“忘海同学是吧?快坐快坐。小斓老提你。”

    “我没有。”苌斓迅速说,语气有些急。母亲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她没有再说,转身回厨房继续擀皮。父亲朝忘海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坐。饺子马上好。”他的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锅铲,但姿态很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一个常来的客人。

    忘海在沙发上坐下。苌斓去厨房给忘海倒了杯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忘海旁边坐下来。他坐的位置和忘海之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让人安心的距离。他能闻到忘海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自己家用的不是同一种。他忽然想,忘海的养母是不是也是用这种洗衣液给他洗衣服的。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迅速把目光移开,盯着茶几上的水杯。

    “你家里很安静。”忘海说。

    “嗯。”

    “安静很好。”

    苌斓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知道忘海说的“安静”是什么意思。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没有尖利的咒骂的安静。是温暖的安静。他把水杯往忘海的方向推了推。“……喝水。”

    忘海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沙发旁边的书架上。那里放着几本相册,是苌斓亲生父母这十六年来攒下来的。照片不多,都是最近几个月拍的,但每一张都装进相册里,按时间顺序排好。有一张是苌斓在新家第一天拍的,穿着新买的衣服,站在客厅里,表情有些僵硬。另一张是上周在商场拍的,母亲对着镜子看裙子,父亲在镜头外只露出半个肩膀。还有一张是苌斓在餐桌前吃早饭,明显是偷拍的——他的腮帮子鼓着,筷子夹着一个溏心蛋。

    忘海的目光在那张偷拍的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侧头看了苌斓一眼,没有说话。

    苌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张照片,耳根迅速泛红。“……那是我妈偷拍的。她老偷拍我。”

    “很好看。”

    苌斓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什么好看。吃相很难看。”

    “不是吃相。”忘海的声音很轻,“是你。很好看。”

    苌斓的手指在膝盖上又蜷了一下。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水温有点烫,他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忘海递了一张纸巾过来,他不小心碰到忘海的指尖。那只手上午在家磨了核桃曲奇的粉,洗过之后还残留着淡淡的核桃香。他接过纸巾,擦嘴。动作很镇定。但擦完之后纸巾被揉成了一团,皱得不成样子。

    “饺子好了!”母亲端着大盘饺子从厨房出来。饺子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边缘捏着整齐的褶子。父亲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碗筷和醋碟。他把忘海面前的碗筷摆好,然后把醋碟往苌斓手边推了推。那是苌斓习惯的位置。他记得。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苌斓的母亲不停地给忘海夹饺子,每夹一个都要说“这个馅多”、“这个皮薄”、“这个是刚出锅的趁热吃”。和当初给苌斓夹菜时一样,小心翼翼又热情得不知所措。忘海碗里的饺子堆成了小山,他端着碗,一边道谢一边低头吃,吃得安静又认真。偶尔他抬起头,和苌斓的目光碰在一起,然后两个人都迅速低下头继续吃。

    但苌斓注意到,忘海在吃第三个饺子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对他笑的,是对饺子笑的。这个人吃饺子的时候会笑。他把这个发现藏在心里,低头扒饭,把碗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

    饭后,苌斓在厨房帮母亲洗碗。忘海和父亲在客厅里,不知在聊什么。他洗了一只碗,又洗了一只,然后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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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从厨房门口往客厅看了一眼。忘海和父亲面对面坐着,父亲在说什么,忘海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然后他看见父亲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放松的、发自内心的笑。父亲不常笑。苌斓认识他这些日子,见过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他对着忘海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客厅里的对话。他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也不打算问。但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地。

    洗完碗,苌斓送忘海出门。梧桐树影在午后的阳光下铺了一地,斑驳的光斑落在他们肩头。忘海站在门口,转身看着他。

    “你爸妈很好,”他说,“你妈妈很温柔,你爸爸话不多,但是很细心。他说你喜欢吃溏心蛋,所以每次都给你煎两颗。他说你晚上要喝温水,所以每天睡前都给你换一杯。”忘海的语气依旧很平淡,但他看着苌斓的眼神里,藏着某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苌斓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他不知道父亲和忘海聊了什么,但忘海说的这些细节,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注意到。他不知道父亲记得他喜欢吃溏心蛋,不知道母亲每天睡前给他换水,不知道这些平凡的小事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

    “饺子很好吃,”忘海说,“比我养母包的好吃。你别说出去。”

    苌斓抬起头,看着忘海。他站在梧桐树影里,手里拎着一个空袋子。他想起忘海早上站在路口等他的样子,想起他吃饺子时弯起的嘴角,想起他在沙发上看着相册里那张偷拍照片时说的“是你,很好看”。他向前走了半步,很小很小半步,近得能看清忘海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

    “……下次再来,”他说,声音很轻,“我妈会包芹菜馅的。”

    忘海微微弯了一下眼睛。“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苌斓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浅灰色的背影渐行渐远。下午的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梧桐叶在他身后沙沙地响。走了十几步,忘海停下来,转过身。他站在那里,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下次来,我给你带你上次说想吃的核桃曲奇。我妈今天做的,你说好吃的那款。”

    苌斓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摸到那颗画着笑脸的花生,壳上的纹路被他的指尖磨得发亮。他想起上次在消息里说喜欢吃核桃曲奇,忘海记住了。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问忘海中午有事吗,忘海说没有。他想起忘海说提前到,但十一四十五分他站在家门口等的时候,忘海在十一四十四分就出现在了梧桐道的尽头。

    “……核桃曲奇要热的,”他对着那道背影说,“凉了不好吃。”

    忘海站在远处,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微微弯一下眼睛的笑,是真正的、被逗到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纵容的笑。他点头,手插在口袋里,可能是碰到了那颗核桃、那颗奶糖、那颗花生,那个装着太多东西的口袋又鼓了一些。

    “好。热乎乎的刚出炉的。我让我妈掐着时间烤。”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这次没有回头。苌斓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他靠在门框上,阳光落在他浅棕色的卫衣上,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屋里。母亲在厨房喊他吃水果,父亲在客厅看新闻。和每一天都一样。但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晚上,苌斓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到家了。”

    “嗯。你爸妈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就问我下周末还去不去。”

    苌斓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还是发了。只有三个字。

    “那你说。”

    对方的回复很快。“我说好。”

    苌斓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枕头底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淡淡的花香。他在黑暗里,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

    “……芹菜馅的。别忘了。”

    “忘不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明天是周日。周末还有一天。他不知道忘海明天会不会来,不知道核桃曲奇什么时候能吃到。但他知道周一早上,路口会有一个人在等他。以后每个周一,每个周二,每一天。带着豆浆,带着核桃,带着芝麻,带着花生,带着所有他随口说过一次就被牢牢记住的东西。

    苌斓闭上眼睛。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颗画着笑脸的花生上。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