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苌斓是被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叫醒的。
不是豆浆机的嗡鸣,不是雨声,不是闹钟。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知道天亮之后会在路口遇见一个人,于是连醒来这件事都变得不那么困难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区域。浅米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雨停了。梧桐叶上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空气里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味,混着从厨房门缝里钻进来的豆浆香气。
今天是什么味道。他躺在被窝里,闭着眼睛闻了一下。黄豆的醇厚是底色,然后是——不是核桃,不是芝麻。是一种更浓郁的、带着油脂香的坚果味。花生。
他翻身坐起来,比平时快了至少三秒。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盯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和半个月前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之前不存在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防备,不是冷淡。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藏在瞳孔深处的期待。他擦干脸,换校服。站在衣柜前,手在那件叠穿的深灰色和白色之间犹豫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拿了一件浅棕色的卫衣。新买的,还没穿过。和花生酱的颜色差不多。他把卫衣套在头上,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迅速把卫衣脱下来,团成一团塞回衣柜。太刻意了。他又把那件深灰色翻出来,穿在里面,外面套白色。叠穿。天冷。
走到厨房,父亲正在把豆浆机里的豆浆倒进两个保温杯。他看了一眼苌斓,没有对他的叠穿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把一个保温杯往他手边推了推。“花生昨晚泡的,”他说,“早上现炒了一下。他说炒过的花生打出来更香。”
“他”是谁。苌斓没有问。父亲没有解释。两个人好像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苌斓低头喝粥,把花生豆浆的香气和红薯粥的甜味一起咽下去,然后拿起深蓝色保温杯,背上书包,走到玄关换鞋。
“路上小心。”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嗯。”
推开门,晨风迎面扑来。雨后的空气有一种洗过的干净,梧桐道上残留着水洼,倒映着被洗得湛蓝的天空。地上的落叶被雨水浸透,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苌斓把保温杯抱在怀里,花生的油脂香从杯盖缝隙里溢出来,若有若无地飘进鼻腔。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不是刻意的——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只是想让走过这段路的时间,稍微长一点。
忘海已经站在梧桐树下了。今天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和苌斓衣柜里那件没敢穿的浅棕色卫衣莫名很搭。头发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手里揣着保温杯。看到苌斓,微微抬了抬下巴。
“早。”
“……早。”苌斓把深蓝色保温杯递过去,动作已经不需要停顿了,“花生的。我爸说炒过的打出来更香。你试试。”
忘海接过杯子,拧开盖子,低头闻了一下。花生特有的醇厚油脂香涌出来,混着黄豆的清甜,炒过的花生碎在豆浆表面浮了一层细密的油花。他弯了一下眼睛,没有喝,先把盖子拧好。
“你爸说的?”他的声音很轻。
苌斓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我爸。他说的是“我爸”。不是“他”,不是“那个人”,不是“亲生父亲”。是我爸。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指尖在杯壁上蜷了蜷。“……嗯。”
忘海没有追问。他把深蓝色保温杯放回书包侧袋,把自己怀里的那个递给苌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苌斓手心里。是一颗花生。不是剥好的花生仁,是一整颗花生。壳还完整,上面有细细的纹路,比花生仁多了一层粗糙的质感。壳上画着一张极小的笑脸,笔画很简单,只有两个弯弯的眼睛和一个小小的弧线。用黑色中性笔画的,笔迹有些歪,显然是在凹凸不平的花生壳上画的。
“今天这颗长得不好看,”忘海的语气依旧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所以画了个笑脸。”
苌斓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画着笑脸的花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花生攥在手心里,放进口袋。“……无聊。”
忘海看着他这个动作,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他没有戳穿,只是说了句“走了”。
两人并肩朝学校走去。水洼倒映着他们一前一后的影子,梧桐叶贴在被雨水浸透的地面上,像一封封被水泡过的信。苌斓走得不快,忘海就放慢脚步配合他。走过校门口的时候,和往常一样分道扬镳。高二楼往左,高一楼往右。
苌斓走进教室的时候,同桌正在啃包子。看到他进来,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他坐到靠窗的座位上,把保温杯放在桌角。同桌咽下包子,凑过来小声说:“你最近是不是变白了啊。”
“没有。”
“真的,皮肤好像在发光。是不是谈恋爱了。”
苌斓翻开课本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语气平淡:“你包子凉了。”
同桌低头一看,包子确实凉了。他哀嚎一声,转移了注意力。苌斓把课本翻到正确的那一页,然后在空白处画了一颗花生。很小一颗,壳上画着笑脸。他画完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迅速用笔把那颗花生涂成一团黑。后排的女生看到了全过程,用一种快要窒息的眼神看向同桌。同桌正忙着对付凉包子,完全没注意到。
大课间的时候,苌斓在走廊上接水。几个别班的学生站在不远处小声议论着什么,他没在意,直到一个名字飘进耳朵里。
“……真的假的?那个高一的学弟,忘海?他每天给苌斓带豆浆?”
“不止!听说还会加料,核桃、芝麻、花生,每天都不一样。”
“这谁顶得住啊。学长也太好命了吧。”
“你小点声!苌斓就在那边。”
几个学生立刻散开。苌斓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前,杯口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没有戴眼镜,但热气还是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把杯盖拧好,转身往教室走。路过那几个学生刚才站的地方时,他停了一瞬。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奶糖,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窗台上放着一个不知是谁落下的笔记本,他把奶糖放在笔记本旁边,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几秒后,身后传来压低了声音的惊呼和压抑的笑声。他假装没听到。
下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说是小事,但苌斓知道自己很久以后都会记得这一天。最后一节体育课,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苌斓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翻着一本课外书。他本来打算全程不抬头,但操场对面传来的一阵骚动让他不得不抬起头。高一也在上体育课。高一(3)班的队伍正从操场对面走过来,大概是刚跑完步,三三两两地散开了。苌斓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下,几乎是出于本能,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找到了那个人。
忘海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水杯,正朝他的方向望过来。
两人隔着半个操场,隔着奔跑的同学和飞扬的尘土,隔着深秋午后的阳光,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忘海微微弯了一下眼睛。不是之前那种抬下巴的打招呼方式。是笑。隔着半个操场,很淡很淡的笑,眼睛微微弯起来,浅冰蓝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他站在那里,穿着米白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手里拿着水杯,笑着看向苌斓。
苌斓手里的书差点滑下去。他迅速低下头,把书翻到下一页。但书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忘海在笑。不是对他说话时的浅笑,不是递核桃酥时的轻笑,不是发消息时藏在表情包里的笑。是隔着半个操场、没有任何语言铺垫、就这样直接地、干净地、毫不设防地冲他笑了一下。
他的心脏跳得比跑完四百米还快。他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但操场对面又传来一阵骚动,他忍不住从书页边缘露出眼睛,偷偷看了一眼。忘海已经被同学拉去打篮球了。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栏杆上,里面穿的是浅灰色的毛衣。他把袖子卷到手肘,接过同学传来的球,然后下意识回头朝苌斓的方向看了一眼。
苌斓立刻把书举回原来的高度。心跳如擂鼓。他没有再往操场对面看。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的速度依旧很慢。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人已经不多了。走下楼梯,穿过梧桐道。今天没有下雨,梧桐道上的水洼被夕阳照得金光闪闪。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忘海已经站在梧桐树下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又是什么。”
“花生酥。”忘海把袋子递过来,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养母昨天听说你夸芝麻糖好吃,今天又做了花生酥。她说花生和芝麻不一样,花生更香,但是容易上火,不能吃太多。”
苌斓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和上次一样,袋子里有一包单独的。他这次没有问为什么单独包装,只是把那包小小的花生酥拿出来,放进口袋里。和那颗画着笑脸的花生放在一起。
“……替我谢谢你养母。”
“嗯。”
两人在校门口站了片刻。忘海没有说再见,苌斓也没有说。然后忘海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你上周说芝麻糊水放多了。”
苌斓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
“今天我带了热水,”忘海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的保温杯,“不多,刚好够冲一碗芝麻糊。你要不要,现在冲。”
苌斓看着他手里那个小的保温杯,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说水放多了。忘海就记住了。带了热水,刚好够冲一碗芝麻糊。不多不少。他在操场上对自己笑,在口袋里放着一颗画了笑脸的花生,书包里背着刚好够冲一碗芝麻糊的热水。
“……在这里冲?”
“嗯。那边有长椅。”
苌斓跟着忘海走到校门旁边的长椅边。梧桐树的枝叶在他们头顶撑开一片金黄,夕阳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长椅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坐在长椅上,从书包里拿出那袋还没喝完的芝麻糊、一个小碗、一个勺子。他带了碗。从昨天晚上就在书包里放好了,想着今天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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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冲着喝。但中午他忘了。或者说,他不想一个人喝。
忘海打开保温杯,热水冲进碗里,芝麻糊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灰黑色的粉末在热水里慢慢化开,他用勺子慢慢搅拌,和那天晚上自己冲的时候一样。但他的动作比忘海笨拙,搅了半天还有结块。那天晚上冲的芝麻糊结了很多块,他没有告诉忘海。他只在消息里说水放多了,没说结块。
“那天晚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碎什么东西,“结块了。”
忘海搅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作更轻了。“今天不会。搅匀了再给你。”
苌斓低着头,看着忘海的手。那只手握着勺子在碗里慢慢转圈,指节分明,动作很轻。上次用这只手递核桃的时候,指尖是凉的,手背是凉的,手腕也是凉的。今天下午在操场上打球的时候,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他只知道,这个人为了自己一句随口说的话,专门带了热水。
“……好了。”忘海把碗推过来。
苌斓端起碗,芝麻糊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很细腻,没有结块。芝麻的焦香和温热的暖意一起滑进喉咙,整个胸腔都暖了。他端着碗,一勺一勺慢慢地喝。忘海坐在旁边,没有催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安静地陪他坐在夕阳里。
喝完最后一口,苌斓把碗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
“……没有结块。”
忘海侧头看他。夕阳落在苌斓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耳根是红的,和这半个月以来每一次说反话时的颜色一样。但他没有说反话。他说的不是“还行”,不是“一般般”,不是“也就那样”。是“没有结块”。这三个字翻译过来是——“很好。比我自己冲的好。谢谢你专门带了热水。谢谢你记得我说过的话。谢谢你。”
忘海垂下眼,睫毛在夕阳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个字。和苌斓之前所有的回答一样。不是“不客气”,不是“应该的”,不是“你喜欢就好”。只是一个“嗯”。轻得像一片梧桐叶落在水面上,却比任何话都重。
苌斓把碗和勺子收好,站起来,把书包背上。“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忘海,声音压得很低:“花生豆浆……很好喝。告诉我爸的。炒过的花生确实更香。”
说完他快步走远,一步也没有回头。忘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深灰色叠穿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他把那个小的保温杯收回书包侧袋,不小心碰到口袋里的东西。那颗核桃,那张纸条,那颗蓝色的奶糖,还有今天,早上从口袋里换到这边口袋里那个笑脸的花生。他把那个花生拿出来,在掌心里拿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然后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花生的背面也画了一个笑脸和正面那个不一样这个笑脸眼睛弯弯的像隔着半个操场看向某人。
他把两颗笑脸都藏好了,把花生放回口袋里,然后背上书包朝着相反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满桐叶的人行道上。
晚上,苌斓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花生收到了吗?”
“收到了,在我的口袋里,和核桃在一起。”
苌斓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儿。
“够装吗”
“够口袋很大。”
苌斓咬着下唇,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然后又他打了四个字,按下发送,立刻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第三下他实在是忍不住把手机拿出来三条信息。
“那你要不要帮我缝一个。”
“开玩笑的。”
“不用缝”
苌斓把手机攥在手里,心跳的很快,他刚才发的四个字是“我帮你”,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这个四个字。他不会缝也不会针线活,从来没有学过,在养父母家没人教他,但他还是打了这四个字儿,“那我帮你。”好像只要忘海需要他,会去学,学会为止。
他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一个字儿。
“哦”
忘海回复很快,还是那个小人靠在墙边的表情旁边跟着一个小红心。
苌斓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淡淡的花香。保温杯里还剩半杯花生豆浆,已经凉了,但它没有倒掉,明天会有新的豆浆,但它今天还是舍不得倒掉今天的。
明天是周末,不用上学,但他知道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会有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儿,早他也回一个字儿,嗯,如果他们在一起度过周末的某段时间,一起去图书馆也好,一起喝豆浆也好,一起吃花生酥也好,反正是一起。
苌斓闭上眼睛,嘴角在黑暗里弯起一个极致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