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止漫长 > 15. 芝麻
    周四早晨,苌斓是被雨声叫醒的。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暴雨,是深秋特有的、细密绵长的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窗外的梧桐树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叶子又落了一层,铺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像一层金黄的毯子。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冷。比昨天更冷。

    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是母亲新换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把最后一丝睡意冲散。厨房里传来豆浆机的声音,还有父亲压低了的咳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但他知道今天不一样。今天不是核桃。昨天他发了一个字——“核桃”,忘海说好。但昨晚他在枕头上躺了很久之后,又发了一条。

    “核桃还剩多少。”

    “不多了。还能打两天。”

    “那后天再放核桃。明天换别的。”

    “换什么。”

    他打了两个字,删了两次,最后才发出去。“芝麻。”

    忘海回了一个表情。还是那个小人靠在墙边的表情,但这次旁边没有红心。苌斓盯着那个表情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没有红心。他告诉自己这不重要。但枕头底下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还是那个小人,红心这次不在旁边,在头顶上。被一根线牵着,像一颗很小的气球。

    苌斓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枕头底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的布料蹭着他的脸颊,他用力闭上眼睛。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住。

    他起床,洗漱,换校服。站在衣柜前的时候,手在白色卫衣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旁边那件深灰色的——和昨天忘海围巾一样的颜色。他盯着那件深灰色看了片刻,然后果断取下白色,套在头上。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件深灰色也拿了下来。在镜子前站了片刻,把深灰色穿在里面,白色穿在外面,领口露出一小截深灰的边缘。

    “……叠穿。”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语气像是在向谁解释,“天冷。”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早饭和往常一样丰盛。红薯粥,小菜,切好的水果。今天的豆浆不是核桃味。他自己那杯是原味的,忘海的保温杯里他倒进了芝麻豆浆。黑芝麻磨得很细,把豆浆染成浅浅的灰色。他盯着那杯灰色的豆浆看了一会儿,然后拧紧盖子,放进书包侧袋。

    “今天下雨,”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抹布,“带伞了吗。”

    “带了。”

    “多穿一点。深秋的雨最冷,寒气往骨头里钻。”

    苌斓嗯了一声,走到玄关换鞋。推开门的时候,雨丝扑面而来,细细密密的凉意落在脸上。撑开伞,往路口走去。雨中的梧桐道比平时更安静。自行车少了,学生都撑着伞,脚步匆匆。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无数颗小珠子在布面上弹跳。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人影。

    忘海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站在梧桐树下。围巾还是那条深灰色的,垂到腰间,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伞沿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苌斓知道他在看自己。隔着雨幕,隔着往来的车流,隔着清晨湿冷的空气,那道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身上。

    苌斓走过去。雨滴从自己的伞沿滑下来,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在忘海面前停下,把深蓝色保温杯递过去。“……芝麻的。”

    忘海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一起的时候,苌斓感觉到他的手指是凉的。但又在他的指尖碰到自己时迅速蜷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不是冷的。是静电。深秋干燥,毛衣和外套摩擦之后,指尖一碰就会起静电。一小簇极细微的酥麻感,从指尖窜上来,不到一秒就消失。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苌斓迅速收回手,把那只手塞进口袋里。忘海也收回手,握紧了保温杯。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

    “……早上起来磨的?”忘海先开口,语气依旧很平淡。

    “嗯。”

    “黑芝麻还是白芝麻。”

    “黑的。白的用完了。”

    忘海点点头,把自己怀里的保温杯递给苌斓。拧开盖子,热气涌出来。芝麻的香气比核桃更浓郁,带着一点焦香,混在豆浆的醇厚里,像是深秋早晨的味道。他抿了一口,芝麻粉末磨得非常细,几乎感觉不到颗粒,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种很踏实的暖意。

    “……今天磨了几遍。”

    “四遍。”

    苌斓把杯盖拧好,双手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慢慢往上爬。他低着头,声音有些轻:“昨天核桃才三遍。”

    忘海撑着伞,站在雨里。雨滴打在伞面上,细密的声响填补了他们之间的安静。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这场雨听:“芝麻比核桃难磨。”

    苌斓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不是真的。芝麻确实比核桃小,但磨起来不一定更难。忘海只是找了个理由。一个想为他多磨一遍的理由。

    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走了。要迟到了。”

    忘海跟上他的步伐。两人并肩走在雨中,各自撑着伞,伞沿偶尔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谁都没有把伞移开。走过校门口的时候,忘海停下来。苌斓也停下来。

    忘海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小袋芝麻糊。不是超市买的那种即冲的,是用密封袋装的,里面是灰黑色的粉末,看得见细小的芝麻颗粒。

    “昨天买多了,”忘海说,“磨豆浆用不完。这个给你,晚上可以自己冲着喝。热水一冲就行。不用加糖。”

    苌斓接过那袋芝麻糊。密封袋是透明的,里面的粉末磨得不算太细,显然不是机器打的,是自己用擀面杖或者研钵慢慢碾出来的。可以看见一些没碾碎的白芝麻颗粒,混在黑芝麻里,像是小小的星星。

    “……你家有研钵。”

    忘海微微一顿。“有。”

    “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苌斓把密封袋攥在手心里。上周。那时候核桃还没开始,豆浆还没加料。这个人就已经买好了研钵。他不知道芝麻什么时候会用上,只是先准备好了。他把袋子放进口袋,和上次那颗核桃放在同一个位置。“……知道了。走了。”

    他转身往高二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忘海,声音被雨伞遮得有些闷:“芝麻糊。晚上喝了会告诉你。”

    然后快步走进教学楼,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忘海站在原地,雨滴从伞沿滑下来。他低头轻轻笑了一声,把深蓝色保温杯放回书包侧袋。然后撑开伞,朝高一楼走去。

    整个上午,雨一直在下。苌斓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笔记翻开又合上。口袋里的芝麻糊袋子很轻,但他一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和那颗核桃不一样,芝麻糊不会硌人。它很软,一捏就会变形,粉末在袋子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但他舍不得捏。课间休息的时候,后排的女生站起来去接水,路过他座位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他的笔。她弯腰去捡,发现苌斓已经把笔捡起来了。他的动作很快,但她的手更快,碰到了他的手腕。

    “哎呀对不起——”

    她的道歉说到一半就断了。她看见苌斓在看她,目光平静,但耳根有一抹极淡的红色。不是被她碰了手才红的,是在她碰到他之前就红的。她站起来,把笔还给他。然后走回座位,用气声对同桌说:“他在脸红。”

    “谁脸红。”

    “苌斓。他盯着桌子发呆,脸是红的。我观察他一整个上午了。他时不时摸一下口袋,然后脸就红了。”

    同桌用一种“你磕疯了吧”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她往后靠了靠,偷偷看了一眼苌斓。苌斓正把一个小袋子放回口袋。透明的密封袋,里面是灰黑色的粉末,像是芝麻糊。他把袋子放好之后,手指又在口袋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翻开课本。同桌收回视线,对后排女生点了点头,眼神异常严肃。两人同时用气声说:“芝麻糊。”

    中午的时候,雨停了片刻。苌斓吃过午饭,在教学楼走廊站了一会儿。他想起上周在天台,忘海把热牛奶放在矮墙上的样子。今天下雨,天台一定是湿的,不能去了。他正想转身回教室,余光扫到了操场对面的高一楼。隔着半个操场,隔着细密的雨丝,走廊上站着一道人影。看不清脸,但他认得那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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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海靠在走廊栏杆上,手里拿着保温杯,正朝这边望过来。

    两人隔着雨幕,谁都没有动。然后苌斓看见忘海举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杯,像是在碰杯。隔着半个操场,隔着雨,隔着两个年级的距离,举了一下杯子。苌斓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也举了一下。很轻,很小,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忘海看见了。他靠在栏杆上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教室。苌斓也转身走回自己的教室。他的耳根比刚才更红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雨又大了起来。梧桐道上的落叶被雨水浸透,踩上去不是脆响,是沉沉的闷响。苌斓撑着伞走出校门,忘海已经站在梧桐树下等他了。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

    “什么。”

    “芝麻糖。”忘海把袋子递过来,“养母说昨天的核桃酥做少了。今天多做了些。你带回去。”

    苌斓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还有一个小一点的袋子。他拿出来,是一小包单独包装的芝麻糖,用细绳扎着口,绳结打得很精致。“为什么有一包是单独的。”

    “那包是给你的,”忘海说,“不是给你的家人。是给你的。”

    苌斓盯着手里那包单独包装的芝麻糖。不是“给你们家”,不是“带回去一起吃”。是“给你的”。他攥紧细绳,指尖微微发颤。没有说话,只是把芝麻糖放回袋子里,和之前那颗核桃、那袋芝麻糊在同一个口袋。

    “……谢谢。”

    他撑着伞,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忘海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道深灰和白色叠穿的背影在雨幕里渐行渐远。走了十几步,苌斓忽然停下来。他撑着伞站在雨里,梧桐叶被雨水打落,从伞面上滑下来。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回来,步伐快得雨伞都歪了。一直走到忘海面前才停下。伞沿相碰,雨滴从交叠的地方滑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忘海手里。是一颗奶糖。和前几天放在后排女生桌上的那种一样,但包装纸是蓝色的。

    “给你的。”

    两个字。和他的“给你的”一样。苌斓说完转身就走,这次没有再回头。忘海低头看着掌心那颗蓝色的奶糖,在雨中站了很久。然后把奶糖小心地放进口袋,和那颗核桃、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他撑开伞,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雨滴打在伞面上,细密的声响盖过了一切声音。

    苌斓推开家门的时候,暖黄的灯光涌过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接过书包和雨伞,说回来啦。父亲在客厅看新闻,眼镜滑到鼻梁上,朝他点了点头。和每一天都一样。

    他把芝麻糖放在餐桌上,说同学家长做的,让我带回来。母亲打开袋子说好香,芝麻味很浓。然后她把那包单独包装的挑出来,放在他手上,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你收好。

    苌斓攥着那包芝麻糖走进房间。他没有开灯,坐在床沿,窗外雨声淅沥。然后他拆开袋子,拿出一块芝麻糖,放进嘴里。芝麻的焦香和麦芽糖的甜味混合在一起,很甜,但没有核桃豆浆那么甜。没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么甜。他嚼着芝麻糖,在黑暗里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太甜了。”他对空气说。然后吃了第二块。

    睡前,手机准时震动。

    “到家了。”

    苌斓侧躺在床上,打字。“早就到了。芝麻糖很好吃。我妈让我谢谢你养母。”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会的。”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芝麻糊喝了吗。”

    苌斓看了看书桌上那个空碗。喝完了。他本来想发“喝完了”,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打了一行字。

    “喝了。冲的时候水放多了,有点淡。”

    “明天我教你冲。”

    他盯着这行字。“明天”这两个字,和“明天见”一样,成了他们之间最寻常也最重要的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声像无数颗芝麻落在瓦片上。

    明天会有芝麻豆浆。明天会有新的保温杯。明天会有人在路口等他。雨天也是。以后每一天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