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止漫长 > 10. 周末
    周六早晨,苌斓是被阳光晃醒的。

    搬进这个家是上周的事。法院的判决下来之后,那对找了十六年的夫妻站在法院门口,女人红着眼眶不敢上前,男人攥着车钥匙,指节发白。苌斓提着一个旧书包站在台阶上,三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最后是男人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书包,说:“回家吧。”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吓到谁。

    这是苌斓在新家过的第一个周六。

    新家的窗帘是浅米色的,不像原来那间屋子挂着厚重的旧帘子,透不进一丝光。他眯着眼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龙头拧开又关上,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

    “火关小一点,蛋要溏心的。”

    “我知道,昨晚问过他了。”

    在原来的地方,厨房里的声音从来不是这样的。没有人会压低声音讨论他的早饭,也没有人会提前一晚问他想吃什么。

    他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不是争吵,不是摔东西,不是尖利的咒骂。是两个人为了溏心蛋的火候在轻声讨论。他把被子拉到鼻尖,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区域,躺了很久。不是不想起,是不知道出去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两个人。

    等他终于洗漱完毕走出房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父亲围着围裙在盛粥,母亲在擦灶台。看到他,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一瞬,然后又各自继续,好像只是恰好抬头。

    “早。”父亲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

    “早。”母亲把一碟小菜往他常坐的方向推了推,“今天周六,不用上学,你可以多睡会儿的。”

    “习惯了。”苌斓在餐桌前坐下。溏心蛋卧在碟子里,旁边放了一杯热牛奶。他现在看到热牛奶,会想起保温壶,想起天台上的风。他把牛奶端起来抿了一口,压住嘴角那一点弧度。

    早饭吃到一半,母亲忽然放下筷子。“小斓,今天……”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我们想带你去买几件衣服。你衣柜里的那些,都是临时买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她的语气小心得过分,说完又立刻补了一句:“你要是想在家休息,下周再去也行,不着急的。”

    苌斓咬了一口吐司。他衣柜里的衣服确实不多。亲生母亲在开庭前给他买了几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吊牌剪得干干净净,带着洗涤后淡淡的香味。他穿过其中一件白衬衫,很合身。

    “……好。”

    他应了一声。母亲的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角细密的纹路挤在一起。她点头,连着说了两声“好”,低下头继续吃饭,夹菜的动作都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苌斓看着她弯起的嘴角,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补回来,但他想,从陪她去一趟商场开始,也许可以。

    吃完饭苌斓主动收拾碗筷。母亲想拦,父亲在餐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她愣了一下,收回了手。

    苌斓在水槽边洗碗,动作算不上利落。在原来的家里他洗了太多次碗,但他不讨厌洗碗本身,只讨厌被命令着洗碗。身后传来父母低声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他关了水龙头,忽然开口:“商场几点开门?”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父亲的声音响起来:“十点。”

    “那现在走?”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母亲站起来,声音里压着雀跃:“我去换件衣服。”

    苌斓擦了擦手,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在商场逛到一半,母亲从试衣间出来,换了一条连衣裙,站在镜子前左右侧身。她拉了拉裙摆,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父亲:“会不会太亮了?这个年纪穿是不是不太合适?”

    父亲坐在试衣间外的沙发上,手里拎着妻子换下来的外套和包,认真打量了几秒:“不会,很好看。”

    母亲的耳根微微泛红。苌斓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这个男人会记住他吃溏心蛋,会替妻子拎包,会在她说“太亮了吧”的时候认认真真看一眼再说“很好看”。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母亲又转向他,眼神带着一点期待,又有一点不好意思:“小斓觉得呢?”

    苌斓愣了愣。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觉得”。在原来那个家里,他穿什么是由人决定的,他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利。他不知道怎么评价一条裙子好不好看,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评价。他把目光从裙摆移到母亲脸上,声音有些生涩:“……好看。”

    母亲的眉眼舒展开来。她对着镜子又转了半圈,这次笑得更自在了些。

    下午回家路上,苌斓落后两步走在后面。父母并肩走在前面,拎着几个购物袋。母亲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怕他跟丢了。她以为自己回头得很快,但苌斓每次都看到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昨天在天台上,忘海把号码写在了面包包装袋的背面。他存的时候只打了一个字——海。

    “今天没见你来学校。”

    今天是周六,不上课。但忘海还是去了学校,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等了一会儿。苌斓看着这条消息,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打字很慢,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在商场。”

    对方回得很快:“买什么?”

    “衣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我……爸妈。”

    发完他盯着“爸妈”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两个字称呼那两个人。不是在嘴上,只是在文字里。但仅仅是打出来,他的指尖就微微发麻。

    忘海好像也看懂了这两个字的重量。他没有追问,只是回了一条:“买好了吗?”

    “嗯。”

    “有喜欢的吗?”

    苌斓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妈买了一条裙子,问我觉得好不好看。”

    这次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条新消息跳出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看。”

    忘海发了一个表情。是一个小人靠在墙边,嘴角微微弯着。苌斓看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这个表情很像忘海自己。总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地笑,从不多说什么,但一直都在。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快两步跟上了父母。

    傍晚回到家,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父亲在客厅整理今天买的东西。苌斓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把新衣服一件件叠好,分门别类放进口袋。

    “这几件是秋装,过两天降温了正好穿。”父亲自言自语似的说着,把一件卫衣放进衣柜左侧,“这件厚一点,放到里面,你拿的时候方便。”

    他把衣柜里的衣服重新排列了一遍,按照厚薄、款式、颜色。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一个强迫症患者在搭建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叠完最后一件,拍了拍那摞衣服,回头看苌斓。

    “找到了。”他说。

    苌斓抬起头。

    “你小时候,”父亲说,“刚出生那几天,医院里的衣服都是我叠的。护士说不用叠那么整齐,我说不行,我儿子穿的衣服必须整整齐齐。”

    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深了些:“后来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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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年,每次叠衣服都想,要是能找到你,衣柜里一定给你留一整格。”

    苌斓低下头。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厨房里传来热油的滋啦声,母亲在炒菜,锅铲翻动的节奏轻快而平稳。

    晚饭很丰盛。母亲做了四菜一汤,摆盘很用心,连葱花都撒得均匀。吃饭的时候父亲给他夹了好几次菜,母亲则不停地说“多吃点”,但自己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苌斓注意到,她一直在看他。不是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看,是那种很轻的、怕他忽然消失的看。

    他低头扒饭,把碗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不是因为讨厌她的目光。是因为不习惯。不习惯有人这样看他。

    饭后苌斓主动去洗碗。这次母亲没有拦,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给他递洗洁精。他接过洗洁精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母亲的手指微微发颤,他也颤了一下。

    “……谢谢。”苌斓说。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洗碗,脖子微微泛红。

    母亲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洗洁精的姿势。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应了一声:“不客气。”

    声音是哑的。

    洗完碗苌斓回到房间,关上房门。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和忘海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下午那个小人靠在墙边的表情。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在吗。”

    几乎是秒回:“在。”

    苌斓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过了片刻,又拿起来,发了一条:“今天我爸说,给我在衣柜里留了一整格。”

    这次对方没有秒回。苌斓看着对话框顶端反复出现又消失的“正在输入中…”,心跳得有些快。他等了比平时更久一点的时间,消息才进来。

    “那你放满了吗。”

    苌斓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还没有,”他打字,“今天买了几件,只放了一半。”

    “那慢慢放,不急。有一辈子可以放。”

    苌斓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一辈子。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又太重了,重得他不敢接。他想起今天早上被阳光晃醒的瞬间,想起母亲问他裙子好不好看时带着期待的眼神,想起父亲叠衣服时说的那句“我儿子穿的衣服必须整整齐齐”。

    想起天台上那个永远站在两步之外的人。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那面朝里,好像这样能把那句话藏进身体里。心脏在肋骨下面跳得很重,一下一下,隔着手机壳都能感觉到。

    “……嗯。”他对着天花板轻轻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回消息,还是在对自己说。

    窗外夜色渐深,新家的第一周即将过完。这间房间的窗帘是浅米色的,明天早上阳光会准时晃进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是母亲临睡前悄悄放在那里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月光里泛着微光。

    手机屏幕又亮了。他翻开一看,是忘海发来的一张图片。拍的是一杯热牛奶,放在磕碰了一点的保温壶旁边。下面只有三个字:“明天见。”

    苌斓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黑暗里。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的微光透过被子,映在他微微发烫的脸上。他打了三个字,按下发送,然后立刻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带着淡淡的花香。是母亲给他买的洗衣液的味道。

    枕头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