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苌斓没有睡好。
不是噩梦。那些梦他已经做了十六年,早就习惯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盖着陌生的被子,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以前闻惯的那种劣质皂粉的碱味,是某种温和的、带一点花香的味道。
亲生母亲给他铺的床。她铺床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枕套套了两遍,第一遍套反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拆下来重新套。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
“你小时候,”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扶着门框,“刚出生那几天,特别小,我都不敢抱,怕把你抱坏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又红了,赶紧摆摆手说“晚安”,轻轻把门带上。
苌斓坐在床沿,看着那杯水。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能入口。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他习惯睡前喝温水的。也许是开庭前那三天里,她从哪里打听到的。也许是更早。也许是十六年里,她一直在打听所有关于他的事。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床很软,房间很安静。没有隔壁摔东西的声音,没有醉醺醺的咒骂,没有人会突然推门进来把他从被窝里拎起来。
太安静了。安静得他有些不习惯。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背上还残留着白天法庭上的温度。忘海的手背贴着他的手背,不动,不说话,就那样贴着。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苌斓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笨蛋。”
不知道在骂谁。
第二天清晨,闹钟还没响,苌斓就醒了。厨房里有轻微的响动。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轻,怕吵醒谁似的。他换好校服,推开门。亲生父亲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崭新的围裙,正在煎蛋。
看到苌斓,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朝餐桌方向抬了抬下巴:“坐。马上好。”
他的语气很平常,没有刻意的热情。只是“坐,马上好”。好像苌斓不是失散了十六年刚回家的孩子,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要在上学前吃一顿普通的早饭。
苌斓在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一杯热牛奶。
他看着那杯牛奶,想起保温壶,想起梧桐树下的人影,想起那句“明天早上校门口等你”。
亲生父亲把煎蛋和吐司端上来,坐在他对面。他没有盯着苌斓看,只是拿起自己的那份吐司,慢慢吃。吃了几口,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你妈昨晚没睡好,我让她多睡一会儿。她这十六年,没睡过几个整觉。”
他没有说“你要体谅她”,没有说“她很想你”。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苌斓嗯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吐司。吐司烤得刚好,边缘脆,中间软。煎蛋是溏心的,筷子戳开,蛋黄慢慢流出来。
他忘了上一次在安静的餐桌上吃一顿热的早饭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亲生父母还没出车祸的那段日子。太远了,远得他几乎记不清。
吃完饭,亲生父亲起身收拾碗筷。苌斓背上书包,走到玄关换鞋。
“小斓。”
他回过头。亲生父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锅铲。他好像想说什么,停顿了片刻,最后只是说:“放学回来吃饭。”
苌斓看着他。这个两鬓花白的男人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握锅铲的姿势像是在握什么重要的东西。他没有说“爸爸等你回来”,他说的是“放学回来吃饭”。这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得像是每天都在说的话。
苌斓垂下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走出家门的时候,晨光正好。梧桐道上的落叶被扫成一堆一堆的,空气里有秋天清晨特有的清冽。他走了几步,脚步比平时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那棵梧桐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
忘海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怀里揣着一个保温壶。他看到苌斓,依旧没有挥手,没有喊名字,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苌斓走过去。忘海把保温壶递给他。拧开壶盖,热气涌出来。还是热牛奶,加了一点蜂蜜。和之前每一天都一样。
“来很久了?”
“刚到。”
苌斓抿了一口牛奶,没有戳穿他。他注意到忘海的鞋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那是站在校门口等了很久才会沾上的。他没有说破,只是把壶盖拧好,说了句“走了”。
两人并肩穿过校门。梧桐道上的学生渐渐多起来。走到高二教学楼门口,苌斓停下来。忘海也停下来。
“到了。”
“嗯。”
苌斓拎着保温壶站了片刻。他想起昨晚那杯床头柜上的温水,想起今早餐桌上那杯热牛奶。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个磕碰了一点的保温壶。
三杯。一晚上加一个早晨,他收到了三杯。
“忘海。”
忘海正要转身,听到自己的名字,脚步顿住。
苌斓没有看他。他看着教学楼玻璃门上倒映的梧桐树影,声音很轻:“我亲生爸妈……给我做了早饭。”
忘海安静地听着。
“煎蛋是溏心的,”苌斓说,“吐司烤得刚好。桌上放了热牛奶。”他顿了顿,“床头也放了一杯。”
忘海没有说话。他知道苌斓说这些不是在分享,而是在消化。在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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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些陌生的、温暖的碎片拼进自己十六年全是裂痕的生命里。
“我不知道……”苌斓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话。她昨晚说,我刚出生的时候特别小,她都不敢抱我。我不知道该回什么。我连‘妈’都叫不出口。”
忘海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攥紧保温壶的手指。
“慢慢来。”
苌斓抬起眼。
忘海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十六年不是一天就能补回来的。你不需要一个晚上就学会怎么被爱。”
苌斓怔怔地看着他。
被爱。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努力逃离痛苦,却从来没有想过,逃离之后要去往哪里。
忘海看着他茫然的眼神,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上前半步,和他并肩站在教学楼门口,一起看着玻璃门上倒映的两道影子。一道清瘦笔直,一道安静温和。
“你不用急着回应他们,”忘海说,“也不用急着回应任何人。你只需要慢慢习惯——习惯有人给你做早饭,习惯有人在你床头放水,习惯有人对你好。”
他侧过头,望向苌斓的侧脸:“习惯有人在每天早上等你。”
苌斓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看着玻璃门里的自己,又看着玻璃门里站在自己身旁的那道影子。他说:“这很难。”
“我知道,”忘海说,“但你有时间。很多很多时间。”
苌斓沉默了很久。晨风吹过来,梧桐叶在头顶簌簌响着。
“……你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我什么?”
苌斓攥紧保温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想问的是——你呢,你会等多久。但他不敢问。他怕答案太短,短得让他来不及抓住。又怕答案太长,长得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他最终只是偏过头,恢复了惯有的别扭语气:“没什么。我要上课了,你走吧。”
忘海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没有追问。“中午见。”
苌斓推开玻璃门,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忘海,声音压得很低:“煎蛋是溏心的。”
忘海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
苌斓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声音很轻:“……很好吃。”
说完,他快步走进了教学楼,没有回头。
忘海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低头轻轻笑了一下。他转身往高一楼走,脚步轻快。晨光铺满整条梧桐道,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手里那只空了的保温壶上。
明天还要热牛奶。以后每一天,都要热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