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止漫长 > 11. 周日
    周日早晨,苌斓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闹钟。闹钟的声音是滴滴滴,他听了很多年,在养父母家每天早上五点半响一次,六点再响一次。那时候他要起来做早饭。现在不用了。现在的闹钟是他自己设的,七点半,轻柔的钢琴曲,但他总是在响之前就醒。

    他摸到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消息。

    “起了吗。”

    发件人只有一个字——海。这个备注是他上次改的,之前是存的全名,后来删掉,换成了一个字。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还早。”他打字,删掉。“刚醒。”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几乎是秒回。“今天有事吗。”

    苌斓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帘是浅米色的,阳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没有。怎么了。”

    “图书馆。去不去。要期中了。”

    苌斓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忘海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多余的标点,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他知道高一的期中考试和高二的完全不在一个时间节点上。高一的期中是下周,高二的还早。这个借口,实在是算不上高明。

    他没有戳穿。只是回了两个字:“几点。”

    “九点。校门口。”

    苌斓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七点四十三分。

    “……好。”

    他打完这个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色还算正常。他洗了把脸,换上一件昨天新买的卫衣。出门前经过厨房,母亲正在洗水果。

    “要出去?”她转过头,手上还沾着水珠。

    “去图书馆。期中了。”

    母亲擦擦手,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带点水果去。葡萄,洗好了。”她把保鲜盒递过来,又觉得不够,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袋饼干,“饼干也带上。你们可以分着吃。”

    苌斓接过保鲜盒,顿了顿。“你们”这两个字,让她以为他是和同学一起去。他没有解释,只是说了声“谢谢”,把保鲜盒和饼干塞进书包里。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父亲从客厅探出头。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眼镜滑到鼻梁上,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苌斓也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早上的空气很凉,梧桐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自行车碾过去,发出细碎的脆响。苌斓把书包背在一侧肩膀上,走得不快。

    校门口的梧桐树还是那棵,树下站着的人也是那个。忘海穿着深灰色的卫衣,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没有保温壶。今天他的两只手都插在卫衣口袋里,看到苌斓,把右手抽出来,微微抬了抬下巴。

    “早。”

    “……早。”苌斓走近了,才注意到他头发比平时更软,垂在额前,像是刚洗过。带着一点很淡的洗发水的味道,被风送过来。

    “走吧。”忘海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图书馆的方向走。苌斓跟上,两人的步伐很自然地同步。

    周末上午的图书馆人不多。阳光从大玻璃窗里斜斜地照进来,书架之间漂浮着细小的灰尘,空气里是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味道。他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长桌,面对面。忘海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本数学练习册。苌斓翻开英语卷子。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翻书的声音,远处有人轻声背课文的声音。九点半的阳光落在桌上,把忘海的影子拉到一边,投在苌斓的卷子上。

    苌斓写了半页题,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忘海正低头写着什么,睫毛垂下来,手指握着笔,指节分明。他写字的姿势很端正,但左手托着下巴,又带着一点慵懒。

    苌斓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迅速收回来,继续看自己的卷子。

    他不确定自己刚才在看什么。也许是忘海的睫毛,也许是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的弧度,也许只是他安静写字的样子。这个人平时呆呆软软的,但偶尔沉静下来,眉眼间会露出一点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那种东西很淡,一闪而过,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你盯着我看了。”

    苌斓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发现忘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笔,正微微歪着头看他。那双浅冰蓝色的眼睛里含着极淡的笑意。

    “谁看你了。”苌斓把笔一搁,语气带着惯有的别扭,“我在看窗外的树。”

    “哦。”忘海点点头,没有戳穿他。他低下头继续写题,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苌斓攥紧笔,耳根在阳光下微微发烫。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卷子上,但刚才那道阅读理解题,一句话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忘海歪头看他时的表情,还有那句淡淡的“你盯着我看了”。

    他低头在卷子上写了一个答案,划掉,又写了一个,又划掉。然后他把笔一扔,拿起桌上的保鲜盒,打开盖子,把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很甜。

    对面的忘海抬起眼,看了看他手里的保鲜盒。他的目光很轻,像是在问“好吃吗”,但没有说出口。苌斓注意到他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把保鲜盒往前推了半寸。“……我妈带的。太多了,吃不完。”

    忘海看了看保鲜盒,又看了看他。

    “……不是特意给你的。”苌斓又补了一句,语气有些硬,“就是吃不完。”

    忘海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弯了弯眼睛:“很甜。”

    “……嗯。”苌斓低下头,把自己的卷子翻了一页。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看题目,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掩饰脸上越来越明显的热度。

    图书馆里的阳光慢慢地从桌上移到了书架旁边。十点过后,人渐渐多了一些。有人在他们旁边的桌上坐下,摊开一堆资料。苌斓把最后一道选择题写完,合上卷子,发现对面的忘海正托着下巴看书。不是练习册,是一本很旧的书,封面泛黄,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你看的什么?”

    忘海抬起头,把书翻过来。是一本古代史。苌斓没多想,只当他是在借课外书打发时间。

    “你看得懂?”

    “还行。”忘海合上书,放在一边。他从前排书架那边挑的,随手拿了一本,没在意书名。对他来说这不是“历史”,是他某一段人生里呼吸过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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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把书推到桌角,然后看着苌斓。“写完了?”

    “嗯。”

    “那走?”

    苌斓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刚过。他把卷子和笔塞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忘海在看他。那个眼神很轻,和刚才问他“你盯着我看了”时一样。

    “……怎么了。”

    忘海摇摇头,把书包背上。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苌斓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你今天穿的卫衣很好看。”

    苌斓拉书包拉链的动作停了一瞬。他低下头,继续拉拉链,手指却微微打滑,拉了两下才拉上。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关你什么事”,只是沉默地把书包甩上肩膀,转身朝图书馆门口走。

    他走得很快,快到忘海落后了两步。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午间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照得他脸颊微微发红。风迎面扑来,带着梧桐叶和尘土混合的味道。他的心跳和脚步声完全不在一个频率上。

    “走那么快干什么。”忘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压抑着的笑意。

    苌斓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他需要走在前面。这样忘海就看不到他烧红的耳根,也看不到他抿紧嘴唇也压不下去的、该死的唇角。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梧桐道。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偶尔交叠一下,又迅速分开。

    走到校门口,苌斓停下来。忘海也停下来。

    “下午还来吗。”忘海问。

    苌斓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他看着忘海,这個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没有保温壶,但依然带着那种淡淡的、让他安心的气息。

    “……下午再说。”

    忘海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转身。然后苌斓忽然开口。

    “明天早上。”

    忘海顿住脚步。

    苌斓没有看他。他看着梧桐树,看着地上细碎的光斑,看着远处操场上几个打篮球的人。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别扭,但声音比平时轻:“明天早上,不用在校门口等。”

    忘海安静了一瞬。

    “你可以在路口等,”苌斓说,“我家出来那个路口。你顺路经过的那个。”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不给忘海任何回应的机会,也不给自己任何后悔的余地。他走得很快,一步也没有回头。

    忘海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道穿着新卫衣的背影越走越远。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路口。他家出来那个路口。那个从高一楼绕过去需要多走十几分钟的路口。那个从来都不顺路的、所谓的“顺路”。

    他抬起头,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

    “好。”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梧桐道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低头看了看。是一颗葡萄。刚才悄悄留下来的,藏在手心里,一路带出图书馆。他看了几秒,把葡萄放回口袋,重新把手插进去。

    嘴角的弧度,怎么也收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