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止漫长 > 3. 风过梧桐,温柔扣心。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高一(3)班的男生在操场上踢球,女生三三两两坐在跑道边聊天。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让自由活动,自己躲到器材室后面抽烟去了。

    赵岩抱着球跑过来,满头是汗:“忘海,来不来?”

    忘海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摇了摇头。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阳光把裸露的小臂晒得微微发烫。

    赵岩也没强求,又抱着球跑回去了。

    操场上的喧闹声一阵一阵涌过来,又被风卷走。忘海的视线越过跑道,落在操场另一边。

    高二在上体育课。

    离得远,看不清脸,但他一眼就从人群里找到了那个人。苌斓站在队列的最边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别人三三两两说话,他一个人站着,低着头,用鞋尖拨弄塑胶跑道上的颗粒。

    体育老师让跑圈热身。高二的男生呼啦啦涌上跑道,苌斓跑在最后一个。他跑得不快,步子很轻,像是怕踩坏什么东西。有人在前面喊“快点”,他也没有加速。

    忘海盯着那道慢吞吞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苌斓忽然停下来。

    不是正常地停下。是踉跄了一步,然后单手撑住膝盖,整个人弯下去。

    忘海猛地站起来。

    膝盖上的校服外套滑落到地上,他没管。

    跑道那边,苌斓慢慢直起身,冲旁边的同学摆了摆手,嘴唇动了一下,看口型是“没事”。他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低着头,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体育老师走过去问了两句,苌斓摇头。老师拍拍他的肩,走开了。

    没有人再停下来看他。

    跑道上的男生继续跑圈。操场中间的女生继续聊天。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好像那个角落里坐着的人根本不存在。

    忘海弯腰捡起校服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他没有犹豫,朝操场对面走过去。

    两个操场中间隔着一片草坪。他穿过草坪的时候,草叶蹭过小腿,有点痒。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晒得后颈发烫。他的心跳得很快,比刚才坐在台阶上快得多。

    走近了才发现,苌斓的脸色很不好。那张本就白得过分的脸此刻几乎没有血色,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嘴唇干裂,微微泛白。

    他在长椅上坐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糖。大白兔奶糖。

    他剥开糖纸的动作很慢,指尖捏着糖送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安静地含着。

    忘海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走过去。

    他想起来。苌斓有低血糖。每一世都有。小时候没人管,饿着肚子去上学,在操场上跑两圈就头晕眼花。后来长大了,学会自己带糖。书包里永远放几颗,口袋里永远揣几颗。不去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就靠这个撑着。

    糖纸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被苌斓捏在手心里。

    忘海看见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日光下显得很浅,很淡。没有平日里的冷意和疏离,只有一层薄薄的疲惫,像被什么东西熬干了。

    然后那双眼睛转过来,对上了忘海的目光。

    忘海没有躲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躲。可能是忘了。可能是懒得。可能是——他等这个对视,等了很久。

    苌斓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疑惑,没有不悦,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把糖纸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

    他转身往高二队列的方向走。

    忘海站在草坪上,看着他走远。校服外套搭在小臂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心脏沉甸甸地跳着。一下,又一下。

    上课铃响了。赵岩从跑道那边跑过来,满头大汗地拍他的肩膀:“走啊,集合了。”

    忘海“嗯”了一声,跟着往回走。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他弯下腰,从草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张糖纸。大白兔奶糖的糖纸,被风吹到了草坪上。苌斓刚才走的时候没注意到,从口袋里带出来了。

    忘海把糖纸展平,夹进校服外套的内袋里。

    赵岩在前面喊他:“快点!”

    “来了。”他应了一声,小跑着追上去。

    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忘海把校服外套叠好,放进课桌抽屉里。那张糖纸贴着外套的内袋,和他的体温隔着一层布料。

    数学老师走进来,继续讲上节课没讲完的题。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声音单调而漫长。忘海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叶子又黄了一些。

    他想起刚才那个对视。只有两秒钟。苌斓的眼睛很淡,淡得像是褪了色。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别靠近我”的眼神,只是单纯的、没有任何期待的疲惫。像是对这个世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所以看谁都一样。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也不是上辈子。是很多很多辈子以前的某一次。苌斓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块化掉的糖,低着头,说:“你怎么又来了。”

    他说:“来给你送吃的。”

    苌斓说:“我不饿。”

    然后肚子叫了一声。

    他把保温饭盒递过去。苌斓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接过去了。

    那天傍晚的风和今天很像。有点凉,带着青草的味道。

    忘海从课桌里摸出校服外套,把手伸进内袋,指尖碰到那张糖纸。纸面很光滑,带着一点糖渣的黏腻。

    他把糖纸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下课的时候,赵岩凑过来:“你上节课跑哪儿去了?找你半天。”

    “去操场对面转了一圈。”

    “操场对面?那不是高二的地盘吗。”赵岩皱了皱鼻子,“你去干嘛?”

    忘海想了想,说:“捡东西。”

    赵岩没听懂,也没追问,转头跟后面的同学借作业抄。

    忘海把糖纸从校服内袋里拿出来,展平,夹进课本的最后一页。那张糖纸皱巴巴的,白色的底,上面印着蓝色的大白兔。边角有一点化掉的糖印,黏住了书页的一角。

    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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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合上,塞进书包。

    放学的时候,他没有在走廊上等。直接收拾书包走了。

    走出校门口的时候,保安大叔还在浇花。墙角的纸盒还在,里面换了新的水,是刚才他去小卖部买水时顺手倒的。

    他没有回头看高二的楼层。但他知道苌斓还在那里。书包里装着几颗糖,校服口袋里也装着几颗。一个人走下楼,一个人走出校门,一个人去公交站。

    忘海回到家,养母在厨房炖鱼。养父在客厅看新闻,冲他抬了抬下巴。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忘海换鞋,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沙发上。

    养母从厨房探出头:“饿不饿?鱼还要等一会儿。”

    “不饿。”他顿了顿,“妈,你那个汤,明天能再炖一次吗?”

    养母愣了一下,然后笑:“怎么,喝上瘾了?”

    “嗯。”他说。

    养母转过身去翻锅里的鱼,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明天早上给你装好。”

    “多装一点。”他说。

    养父从新闻里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看。

    忘海坐在沙发上,把手伸进口袋。糖纸在课本里,不在口袋里。他的指尖碰到另一张——下午在操场上捡的那张。他忘了把它也夹进书里。

    他掏出来,展平,放在茶几上。

    养父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糖纸上停了两秒。

    “吃糖了?”

    忘海把糖纸收起来,笑了笑:“路上捡的。”

    晚上吃完饭,他回到房间,打开书包,把那两张糖纸并排放进一个铁盒子里。盒子是装饼干的,吃完了,洗干净,一直放在抽屉里。里面现在只有这两张糖纸。一大一小,都皱巴巴的,都带着化掉的糖印。

    他把盒子盖上,放回抽屉深处。

    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课本。

    数学书最后一页,那张被他当书签夹进去的糖纸,黏在角落里,怎么都弄不平。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糖罐。

    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糖罐。盖子开着,里面装满了糖。

    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心脏又开始沉甸甸地跳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慌张的跳动。是闷闷的,像有人在胸口放了块石头。不疼,但是很重。重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活了千万世。看过太多,做过太多,欠过太多。

    这一世他只想做一件事。

    他在黑暗的臂弯里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下午那个画面。苌斓坐在操场边上,剥开糖纸,把糖送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淡灰色的阴影。

    他想,他要把那个糖罐装满。

    装满最好的糖。不是大白兔那种,几块钱一袋的。是要那种甜的,软的,含在嘴里不会化的。

    然后有一天,递到那个人面前,说,这个给你。

    不要钱。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这具十六岁的身体,大概是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