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渊当然是好忙,昨夜翻书,努力的痕迹呈现两圈淤青,现在还挂在她的眼睛下呢。她恨不能立刻打发了陈辙北,回家睡大觉。
然即便如此,宋簿出现的一瞬间,程思渊还是立马看见了他。
大半年不见,他这腔调……真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风味呢。
冷冷的,很安心。
线上的交流没有实感,人到了眼前,能看到最细微的表情、瞳孔中浅色的光,听见说话时熟悉的语调,这才觉得,真是好久不见了。
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渗入,宋簿轻顿——是程思渊隔着衣料挽住了他的手腕,像小孩子似的摇了摇。
她向他笑,眼睛弯起,嘴角旋着非常浅的梨涡,是一个掺入苦咖啡里也能化险为夷、秒变奶芙拿铁的笑容。
“还想说你过年也忙,我过几天再找你玩,你就出现了,好开心啊。”
“你都不知道,过年要吃好多好多饭,总是那几个餐厅,都是差不多的菜,我都会做了……你怎么过年还上班呀?”
她神气的、活泛的模样,和视频里倒是别无二致。
宋簿不自觉的凝视片刻,很快,因周围嘈杂人声、以及两道探究的目光,收敛了神色,道:“国外客户不过年。”
“您好,您的咖啡好了,”吧台出餐极快,黑咖啡已经做好,服务员亲切的询问是要打包还是堂食。
程思渊刚要开口并多点几样东西,宋簿启唇,给出外带的答案。
这意味着他要走。
不是吧?
是她表现不够热情还是宋大小姐又更进化的难搞了一点?
宋簿点点腕表:“楼上在开会。”
傅辛成下巴都快掉地上,这小子tm这么能演?
他表情太明显,因此收到宋簿飘过的眼风。
刚要说话——
“要哪杯?”
宋簿接过两杯冰美式,一杯oneshot,另一杯半杯都是冰,他将标签置向程思渊那面,是让她挑选的意思。
程思渊指指右边。
杯壁有浅浅的水珠渗出,和指腹接触,带来一种异样的感觉。
但刚碰上,杯子被拿开,宋簿提着两杯咖啡,貌似嫌弃的道:“算了,你拿上案件材料。”
程思渊轻眨眼。
她忙说等等,用她快乐的语调探头叫道:“再加个抹茶千层,也外带。”
收材料、拿包、拎小蛋糕,程思渊动作轻快,好像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小仓鼠。
门口风铃叮当,被微风轻轻一拂,宋簿接过她手里的包,拎着。
身后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应该在车底……
-
到了金诚所内。
原是连小律师都不愿意看的案子,被摆在金诚王牌合伙人面前细究,真不知道对方当事人是少拜了哪门神仙。
陈辙北仿佛漏看了十集重要剧情,忙悄悄拉着傅辛成问。
傅辛成表示自己也少看了起码八集。
又想,原来是这位师妹,百闻不如一见呐。
网络修好了,宋簿还当真继续去开会,点了一名自己团队的授薪律师与程思渊谈案。
程思渊很快与对方说好情况,交出材料,这位姓卢的律师很是上道,提出领她在所里逛一逛。
金诚环境确实不错,听介绍说是请了意大利的设计师,走未来极简风,连家具都是进口。
经过非诉的大办公室,里面键盘敲的噼里啪啦,班味绕梁三尺,冲出九霄,程思渊都加快步伐,迅速离开。
诉讼这边稍好一些,几个隔间内都有律师与当事人在谈话,状态各异。
不过这些人均是意气风发,不露半点弱者像。
绕了一圈,经过一道玻璃隔墙,瞥见里面几人西装革履、沿圆桌坐着,年龄、相貌各异,但最为夺目的,显然还是坐在左侧的宋簿。
程思渊大大方方的打量着他。
听见陈辙北叫他宋par的那一瞬间,程思渊悟了,原来他是金诚的合伙人。
其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宋簿要去律所的话,容城够格的就那几家,她都能叫得上名字来,金诚据说创始人是容大老师,内部有容大派系,可能性更大。
所以今天在这里见到他,有点惊讶但不多,毕竟是律所又不是会所。
但……程思渊依稀想起,从前自己似乎当他面提过金诚所,他毫无反应,还真是有点可恶。
他分明不是无香的水,却在自己周围设置出一片真空地带。
程思渊若有所思,隔着玻璃盯宋簿,眼神要是能化形,那必定能要戳他好几下。
卢律师在一旁,也对程思渊进行一番观摩。
案子情况客观,说来说去也是那些,不必关注,但人的情况就很值得深究了。
宋簿凡事公事公办,下了班绝不与任何人多一句话,今天下去买一趟咖啡,竟带回来一个女孩子。
不对劲……
走廊不便停留,卢律师手机上收到信息,她瞄一眼,抬头对程思渊道:“我带你去宋par办公室坐一坐,这个会可能还要一阵子。”
程思渊点头。
宋簿的办公室也是性冷淡风,想来除了自带装修外,没有做一丝一毫的改动,唯有旁边的玻璃柜内有他的痕迹,放着一些她也见过的书籍报刊。
程思渊走到柜前随意浏览,忽然被一抹白色摄去注意力。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脑袋。
这怎么像是她的帽子?
程思渊眨眨眼、再眨眨眼。
伸手去勾,拿到时,柔软的毛线在指腹摩挲,一种异样的感受升上心头。
她忽又罢手,将帽子整理回原位。
晦涩的德文原籍,专门的撑帽架上洁白柔软的毛线帽,一左一右,放在主人常拿取的位置。
摆在一起看……还挺和谐的。
程思渊给他们合影一张,藏入手机中。
手机的温度从掌心传递至心脏。
有些发烫。
一抹幽香,越过真空地带,悄然而至。
-
十来分钟后,程思渊因接到了家人电话,要提前去参加家庭聚会,背起了包向外走去。
会议仍在持续,卢律师听说她要走,还想请她稍坐,由自己去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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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知一声。
不过遭到程思渊的拒绝。
程思渊笑眯眯向她借本子,刷刷写了一行字,递还给她:“给他这就好,我不打扰你们工作啦。”
卢律师低头一看,上面是一句:这次不算。
带一个手绘的笑脸。
这次……不算?这是什么意思?
深深不解。
程思渊开着她的越野车,离开写字楼区域,到西三环去还了这辆车。
平台租车可以选择归还地点和时间,这辆车她到容城后还用了十天,多出一笔费用。
结清以后,程思渊向外走去,雪后的日光明亮耀眼。
她编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
师兄好,正式宣布,我已经回到我们可爱的大容城啦!距离出门已经有一百八十天了,这一路,我看到了许多从前没见过的风景,也认识了新鲜的朋友。
随着见面和离别的次数增加,随着走过的地方变多,我世界的边界却不再扩大,一个朋友告诉我,每个人的世界大小不一样,那我想,我的世界也就这么大啦,装不了很多很多的人。
已经很久没有见面啦,你还好吗,不知你是否愿意,挑个晴朗的日子,专门见一面呢?
盼复!
……
宋簿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望向天际。
半座城市倒映在他瞳孔中,又因夕阳染上了一层暖而昏黄的色彩。
“咦?人走了?都说你别开会了,钓什么钓……”
傅辛诚进来,见到他表情时,剩下的话停在喉咙里。
摸了摸手臂鸡皮疙瘩。
……他要去下个新闻联播疏导疏导心理。
-
周末。
程思渊回来后拍摄了一些容城新年气象,趁有空剪辑成片,发布到账号中。
许多网友头一次知道她是容城人,问了许多问题,还叫她介绍一些容城旅游必去必吃的选项。
说起这个,程思渊头头是道,老牌大餐厅、苍蝇馆子……如数家珍。
但说到某家私房菜时,她停了一秒,迅速带过,说下一家。
被网友发觉,说她这是藏私。
程思渊关掉直播,进衣帽间挑衣。
不要太郑重,那很刻意,也不要太平常,显不出反差,不能太学生,也不要太成熟……
又挑了半个小时一无所获。
待办事项闹钟叮当催促,程思渊罢休,套着第一件大衣咚出门去。
近日又开始多云天气,程思渊下楼,视线里,冒进一抹墨绿色。
那是汽车的漆面,在不佳的天气里映着天空的颜色,显得沉重有底蕴。
车就停在这一栋楼下,前排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斜倚车头,浅蓝色条纹衬衫,双褶西裤,比正装更为松弛,却有股静奢风味,不知是衣衬人、还是人穿衣,比之平时还要惊为天人。
程思渊趁着他还没回过头来,先偷拍了一张。
上方通知栏冒出程遮的信息:
搞什么,我约会都推了,来看你直播,刚进你就下播。
切,显摆什么,当谁没约会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