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簿步履稍缓,引起他人注意,问他怎么了。
他淡淡摇头,迈开长腿,穿过自动玻璃门,身影倒映,侧脸清俊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一刻钟后,前台接到内线电话,听毕之后,拿出一只纸袋,将沙发上的帽子装好,送入2306号高伙办公室中。
梨花黄的门牌上,刻着宋簿的姓名。
宋簿将纸袋中的东西取出,放在桌上。
手机就在一旁,他握住,又放下。
思索片刻。
最后将之放置。
……
程思渊的粗心大意没得治,她压根没发现自己的帽子丢了。
等她将车停在地面,步行穿过小区时,才觉得脑袋上凉飕飕,感觉是少了点什么,但……手机、钱包都在,应该没少东西吧,程思渊检查后如是想道。
全然不知,她的好伙伴被暂时关在了玻璃抽屉中,旁边都是非常讨厌的合同范本与专业书籍。
如果帽子会说话,一定尖叫着要放她出去。
程思渊没想起来,她回到家里时已经入夜了,打开台灯,翻找到本科时的民商、诉讼笔记本,水性笔黑色的字样有些泛旧了,但排版清晰、知识点一经回忆,鲜明的涌入脑海中。
阅读到深夜。
打了个哈欠。
趴在桌上,稍微休息一会儿。
次日,她捶着腰从桌上坐起来,恍恍惚惚、迷迷蒙蒙。
好熟悉的感觉……
她好像梦到她马上交毕业论文了。
程思渊掏出手机,啪嗒啪嗒敲字:
「好忙,根本没空找你玩,结果晚上居然梦到你。」
「天呐,特别恐怖。」
「差点打开邮件看你有没有逼我交大纲。」
宋簿迟迟未回信。
程思渊洗漱、换衣,跟父母出门拜年。
到三大爷家的时候,收到惜字如金的回复:「哦。」
太没礼貌!程思渊给他一个小猫飞踹表情包。
宋簿手指落在屏幕上,轻顿几秒,选择同系列表情,给她一个平底锅。
程思渊表情包无穷无尽,很多图都给人一种存了一百年就等这一刻的精准感。
反应过来时,宋簿发现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已经被幼稚的表情占满。
他停止这种行为,将对话框关闭。
程思渊原本预计三月回归,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至今,两人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过,但这期间,程思渊每去一个新的地方,都会和宋簿说上几句,还将自己新鲜拍摄的视频第一时间发给他。
他有空时会看完。
没看的也有很多。
一切是伦敦那最后一夜的延伸。
程思渊分享见闻,宋簿静静的听,仿佛隔着电话线、大西洋,虚拟出了一个对话空间,有晚风和花香徐徐,他们坐在山坡上闲谈。
自然风光和人文风俗是客观的、人因此产生出的感受也是平等的,一千个人眼里的一千个哈姆雷特,都是同一人,所以观点的交集是同一平面的,不分高下。
人在谈论这些时,不分高低贵贱聪慧愚蠢,没有特殊身份,程思渊给他的分享,就像是……一只小章鱼碰了碰同伴的触手,交换了气味和情绪,告诉对方我去了哪里、吃了什么好吃的食物。
那是一种很轻松的感觉。
利益、关系网将人与人的交往复杂化了,需要考量的人情世故太多,而忘了,人与人最开始的交流,就是信息的交换、情绪的流动。
宋簿想,这可能是他被她打破了边界,而仍然默许的原因。
她不重,很轻。
一株宜人气候里长出的植株,一场温带海洋性气候里的细雨,一团棉花形状的云,没人会对此厌烦。
宋簿斜靠在椅子上,难得出了神。
这被傅辛成抓个正着。
“有事?”
“hr筛了批简历,有几个年轻人还可以,让我们先挑,邮箱里,你看看。”
宋簿团队人员一直不饱和,秋季招了一个应届,干了几个月跳去了券商,现在hr正给他招人。
“知道了,”宋簿随口应了。
但并没有打开邮箱。
—
程思渊仍在为这件事努力。
年节时律师不好找,问了几个都和陈辙北一个意见,程思渊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去医院看了两回,问到情况,花时间捋了些东西出来。
她的小学女同学尤胜美,从事新媒体运营工作,住在家中,没有买房,也从未有过投资、合伙做生意的情形,倒是其男友以独立风投自居,时常秀一秀和成功人士的合影、在顶级豪宅的茶局。
尤胜美割腕以后,男友到医院交过一次医疗费用,之后没有再出现。
程思渊心中猜想,那些用尤胜美名义签署的合同,很可能是这位男友的手笔,但猜想不能成为诉讼依据,她缺乏实务经验,不知该从何下手。
本科班级同学不少已经进入司法界几年,程思渊带着问题去请教大家。
大家都认真详尽为她解答,程思渊七年专业没白学,大部分听懂了,不懂的都属于实践问题。
陈辙北这人脾气倒是很好,特意又打了电话过来,向程思渊解释了一遍,表示他可以帮忙研究案情,并做一些工作。
上次见面后,已经有三天。
程思渊并非故意撂人面子,而是因为情绪不佳,所以这次当然也客客气气的对话,并主动提出,要在他有空的时候请他喝咖啡。
此时的金诚所里,哪怕是年关,加班的气氛一点没散,公共区键盘声噼里啪啦,偶尔夹杂几句低语。
陈辙北挂了电话,便叫同事打掩护,他要下楼一趟。
他与程思渊说,择日不如撞日,这会儿就有空。
同事比了个ok的手势,扫一眼周围,提示道:“回来打卡,今天傅par来了,你别被抓小辫子。”
傅辛成是个笑面虎,对所内管理抓的很严,先前已有人领略过。
“明白,”陈辙北抓了抓头发,拿镜子看了自己两眼,再抱了个文件夹,装模作样的走向合伙人的办公室。
他去里面和带教报备,说有当事人过来,他去楼下接。
得到应允,大大方方的离开。
的确是聪明人的做法。
然而这点聪明,并不太够。
合伙人办公室内有大落地窗,干净明亮,三个高伙正在等越洋会议,那边网络出现问题,修理中的提示已显示了半小时,等的百无聊赖,三人躲开摄像头,开始打牌。
人一走,傅辛成便嚷嚷道:“我不想当高伙了,我也要当实习律师,我要摸鱼,我要溜号,我要你们给我发工资!”
高伙一:“多吃药。”
高伙二:“带带我。”
高伙三:“我出二,我只剩一张牌了,我要赢了,准备好给钱!”
宋簿砸四张同花顺:“你想得美。”
在他人的傻眼之中,宋簿将牌出完,再起身。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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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傅辛成问。
“去买杯咖啡。”
“可会议……”
傅辛成拿起西装外套,“等等,我也去。”
离开了办公室,他喜笑颜开,为明目张胆搭上宋簿这艘摸鱼船而高兴。
几个高伙相互都太熟了,他若直接出门,一定被人薅住,而宋簿加入团队不久,威名在外,平日工作私交分的很清,总是冰冰冷冷、拒人千里之外,别人不好意思拦他。
“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咖啡厅,豆子都是非洲空运来的,我看人发过评价,可好了,我去开车……哎?负二,停车场呀。”
宋簿按的是二楼按钮,二楼直通底商咖啡厅。
……
程思渊先到咖啡厅,点好东西,便见到陈辙北。
她这段时间收集了些材料,用文件袋装好,给他看了看。
陈辙北的意见没有比她其他同学可靠,不过胜于无。
程思渊已经基本捋清楚思路,可有可无的听着。
没一会儿,陈辙北将话题引向她的旅行和自媒体,说她状态丰盈开阔,与往日不同。
程思渊自觉并无变化,隐约感到对方评价的标准无非是世俗可见的“成功”。
但世俗没有错处,她不做负面评价。
咖啡厅暖气开得足,空气里弥漫着豆子烘焙的香气,程思渊和陈辙北坐在靠窗的位置,对话陷入一种礼貌而尴尬的停滞。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带进一阵室外冷冽的空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
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高腿长,肩背挺直,与周围休闲的氛围格格不入。
尤其是前面那个,侧脸线条冷峻,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银边眼镜,正微微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表情是一贯的淡漠。
程思渊揉了揉眼睛。
陈辙北耳聪目明一人,顺着她目光看去,咖啡厅不大,他立刻站起身,招呼道:“宋par,傅par,你们也下来买咖啡?”
宋簿闻声转头,扫过陈辙北,以及他身后、窗边的座位。
程思渊眼睛睁得圆圆的。
四目相对。
宋簿轻“嗯”了一声,平淡的挪开目光,向吧台后点了两杯冰美式,并对服务员说,“也给那边那桌结账。”
陈辙北哪好意思让上司给结账,赶紧跑过去抢单。
程思渊慢慢吞吞的跟过去……
傅辛成总觉得她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陈辙北还在叽里呱啦,宋簿的目光在他脸上一点,再越过,落于程思渊脸上。
“没事,咖啡是小钱,不用客气,”他语气非常温和,真像一个好上司、好学长。
陈辙北感动他如此给面,上道的介绍道:“思渊,这位是我们所的高级合伙人,也是容大毕业的,是咱们的……”
“师兄,”程思渊特别干脆的叫。
她也好上道,陈辙北心想。
傅辛成瞧出小年轻之间有点东西,搭了搭宋簿胳膊,“咱找个地方坐。”
宋簿颔首。
程思渊:“……………………”
宋簿低眸——有人拉住了他垂在一侧的袖口。
指尖触及西装袖口挺括的布料,带来一点完全可以被忽视的抓力。
宋簿又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程思渊脸上。
程思渊摸了摸鼻子,再次小声叫:“师兄。”
“不是好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