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到成王府不算远,但也足够方抚音冷静下来。
她坐在马车内,双手紧攥成拳,指甲割得手掌生疼。她不能去质问成王,至少……现在不是时候。今日,她还是如往常一样吧。
不过出乎方抚音意料,今日成王不见她。陈管事说是有成王故交到访。
方抚音也不觉有什么,甚至暗自庆幸,不必直面成王。可当她想告辞时,陈管事拦住了她。
“方太医,不知可否有法子减轻汤药的苦味?”陈管事皱着眉,忧心忡忡,“王爷嫌这新药过苦,每每喝完都不甚高兴。”
方抚音听到陈管事这话,却是不解,按理说她加了一味药中和了苦味,这缓解毒素带来疼痛之药的苦味连曾经调理身子汤药的苦味都比不上……
之前也不见成王嫌药苦啊……
“殿下今日午膳后可曾用药?”方抚音问。想着才过饭点,若未用药她就去看看。
陈管事不明白她为何这般问,还是回答道:“未曾。”
“那药可煎好了?”方抚音又问。
陈管事点头:“友人到访,王爷现在不想喝,正在厨房温着呢。”
“劳烦管事带我去看看。”方抚音说。
在王府七拐八拐进入厨房,方抚音翻起药渣。但越翻,她的面色越不好。
没有那一味可减轻苦味的药!
她来来回回翻了十几次,把所有药都搅匀了,都没见到那味药材的踪影。方抚音皱起眉,总不能是她忘了把那味药写上去吧?
思考一瞬,方抚音相信了自己这个理由,毕竟她遇到过这种事,以为做了,实际上只是臆想。她转头对陈管事道:“劳烦管事给我纸笔,我写一味可中和苦味的药材。”
“太好了!额……不过,方太医,那味药可会减轻药效?”陈管事激动片刻,忽然问。
方抚音摇摇头:“平时也会给孩子们开这味药。”言下之意就是让陈管事放心。
写下药材,方抚音就离开了。她饿着肚子回家,却没看见在门口迎她的周洵意。她本就低落的心情更跌一层楼。
不过周洵意本就不是闲人,方抚音也能理解,只是她以为回来就能向他诉说委屈了。
身边没有想见的人,方抚音顿时不觉饿了,草草吃了半碗饭就去了书房。她要找给太医院眷抄的那页药方。
方抚音手中捏着药方,眉头蹙得很紧。她没忘,那为何……
总不能是太医院或是成王府的人忘了?
“咚咚”书房门被叩响。
“进。”方抚音站在书案前没有坐下,手中的纸被她捏的发皱。
雪见进屋,身上还穿着打探消息时做伪装穿的破烂麻衣。
“主子,这些是属下搜罗的定安侯的罪证。”雪见毫不拖沓,从怀中掏出几页纸呈给方抚音。
在京都,定安侯无甚大过,但在其家乡……林氏一族的大罪写了三页纸也写不尽,贪墨已是最小……
方抚音不知该怎么做。自从她知道探云楼背后有皇帝的影子后她也开始关注政事,即便她不善此事,却也知道一些事情的凶险。这其中除了私联倭寇外,还有一件事着实吓人,报了得罪借此牟利的世家大族,但若不报可能无法让永兴帝满意。
方抚音指着“贩私盐”一事,问雪见:“可有证据?”
“有。”雪见正想往怀里掏。
方抚音摇头:“不,没有。”
雪见错愕,不知方抚音作何打算。
“把东西交给京墨吧,做得很好。”方抚音无意为她解惑,“去休息半年吧。”
雪见闻言顿时不纠结了,兴高采烈地离开去享受假期了。
半夏不久后端着糕点入内:“小姐,是周公子送来的。”
方抚音本还恹恹的思考对定安侯罪证的安排,闻言黑沉的眸子亮起,像黑夜里亮起了星星。
她这副模样,虽没说话,半夏也知道她在问周洵意是否来了,虽不想扫方抚音的兴,半夏还是轻轻摇头:“周公子去拜访旧友了,今日不得空,只让周府的人送来一盒点心,叮嘱我,若小姐午膳用得少,就定要看着小姐把点心用完。”
方抚音听了这话,先是对周洵意未来而失落,后又因为被周洵意看透,心中难免泛起被抓包的尴尬,便不再多言,拿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咦?”半夏端着小板凳坐在方抚音身侧,看到桌上摆着的药方,疑惑地发出声。
方抚音喂了半夏一块糕点,侧目询问怎么了。
半夏美滋滋地咽下点心,才指着桌上的纸道:“这药方有些眼熟,好像是我们刚回京都那天小姐你摆在案上的。”
方抚音惊讶:“过了一月还记着?”
“那日周公子来寻小姐,我告诉他您在书房,后面我有事去书房寻您,结果在书房门口遇到说您不在书房的周公子,我在门口见着书案有些乱,就进来整理一下,当时面上放着的就是这个药方。”半夏一骨碌交代了前因后果。
方抚音闻言觉得没什么,就将此事抛之脑后,继续琢磨成王药方和定安侯的事。
到了未时,方抚音还是想不通,想着去医馆瞧瞧,孰料在街上碰到了孤身一人的周洵意。
“小音。”周洵意顺利牵住方抚音的手,改变方抚音的方向,与她一同前往慈幼局。
方抚音感受掌心的温度,有周洵意在身侧,只觉安心。她不由自主地向周洵意靠近几分。
他们靠的近,方抚音不免嗅到周洵意衣上的熏香,不是平日里让她心安的味道,但她又莫名觉得熟悉。
方抚音抿抿唇。这个味道她之前也在周洵意身上闻到过,她也记得,在其他地方闻到过……
在哪儿呢……这般沉闷的味道,在……
方抚音走路的步子猛地停住,周洵意见拉着的人不动,轻声问:“怎么了?”
方抚音与之对视,见他琥珀色的眸子盛着关切,没说话,只摇摇头,继续走。应该是她多想了吧。阿洵……怎会去成王府呢?他与成王没有一点关系。
她想是这般想,却是松了牵周洵意手的力,不再反握住他。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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洵意好似没有察觉,微笑着买下糖葫芦商贩所有的糖葫芦,说要给慈幼局的孩子们。
入夜,方抚音唤来京墨,交代让三皇子,准确说是肃国公手下的势力知道定安侯走私一事,并让他们“巧然”发现证据。
第二日,方抚音照常去成王府,被请到书房等待成王。
第一次入成王书房,方抚音不敢乱动,但她站在书案前,难免看见上面的的文字。
一页宣纸只写了几味药材的名字,而这些药材……都与她所写的,中和苦味的药相克。不过皆不会致命。
方抚音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随后她曾对周洵意说过的一句话一直在脑中回荡:“……加一味毒药。”
袖袍下的指尖颤抖不止,她想捏成拳止住颤,却抖得更厉害,指甲嵌入掌心。空无一人的书房,方抚音牵强地扯了扯唇。应是巧合吧,阿洵……怎会与成王有关?
可她终是难再欺骗自己,勉强的笑容坚持不过一瞬就垮下来,眨眼的功夫泪水已蓄满眼眶。
那今日,成王引她到书房让她看到这些,是在警告她吗?
方抚音想通其中关窍,只觉背脊发寒,浑身无力。她像个木头人在书房站了半个时辰,陈管事入内,微笑着对方抚音说:“方太医,陛下临时召见殿下,今日就不看诊了,劳烦你等着了。”
这是在请方抚音出去了。方抚音的心神全被周洵意占去,自是意识不到“陛下召见成王”一事,僵硬地点点头,双目无神、行尸走肉般离开王府。
方抚音满腹心事地走在路上,却在即将离开兴宁坊时拐进一条小巷。
“出来。”她寒声道。听着严厉,但若仔细听,却能听到她声音带着颤。
等待几息,无人应答。方抚音闭了闭眼,睁眼时几滴泪已顺着脸颊滑落:“周洵意。你要跟我多久?”这次的语调没有上次锐利,反而带着几分哽咽。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明显。一袭青衣的俊朗男子含笑出现:“小音好生厉害,我不过才跟半刻钟就被发现了。本还想吓吓你……”他声音缱绻,靠近方抚音,想拉她的手。
方抚音心底冰寒,侧身躲开。她记起曾经出了成王府,每每与周洵意偶遇,他身上都是成王的府中的香味,就猜测他是跟着她在制造偶遇,就想着炸一炸,还真炸出来了……
“小音?”周洵意对方抚音的躲避感到疑惑,无辜地眨眨眼“不喜我跟着吗?”
“没有致命毒方要甜叶菊。”方抚音没头没尾地说。甜叶菊就是她写的中和苦涩的药材。
周洵意面色一僵,但眨眼的功夫,他重新露出困惑的神情:“与我说这些做甚?”
方抚音木着脸,继续道:“周公子冒死为成王殿下取账册,当真忠心。”她这句话,就是挑明了。
周洵意目光落到方抚音的发顶,勾唇笑:“小音,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会与成王有关系?”
方抚音瞧他神色,便什么都懂了。周洵意每每撒谎都喜欢笑,不喜欢与她对视。
“周洵意,我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