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梨下闻得心上音 > 34. 三十四·人皮面具含隐情
    耀日当头,方抚音在石板路上歪斜地拖着步子,坚实的地板仿佛被烈日烤化,她只觉得踩在深不见底的沼泽上。

    她一只手攥着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另一只手松松垂着,指尖随身体晃动在裙裾边划出几道痕。

    原以为……他们是一路的。

    方抚音双眼失焦,熙熙攘攘的嘈杂人群在她眼中混杂成模糊的色块,热闹的喧嚣声糅杂为朦胧的忙音,她的全部心神皆沉浸在回忆中。

    周洵意曾说,他永远与她一起,只要……她愿意相信他。那他究竟是骗她,还是另有隐情?

    还是要去验证皇后的话。念及此,方抚音顿住脚步,垂在衣摆旁的手揪住裙摆收紧,长睫颤动,她阖上双眼。

    她真的……不想再一无所有了。

    等方抚音失魂落魄地走到方宅,半夏立马担忧地迎上来:“小姐,怎么现在才回来?”

    方抚音眼眶红得不像话,却还是微微摇头,勉强地勾勾唇:“无事。”

    “那我们赶紧去用午膳吧。”半夏看出方抚音的不对劲,却没有点破,决定等会去问跟着方抚音的京墨。

    今日的饭菜很丰盛,琥珀蜜汁的酿藕,油亮雪白的蒸鲥鱼,红艳透亮的樱桃肉……若是平时方抚音应会食指大动,,但今日她面对这些热气腾腾的饭菜,却是如何都提不起筷子。

    半夏见此,担忧地为方抚音盛上半碗饭,为她夹了些清淡的炒菜:“小姐,这道炝炒白菜很好吃。”

    好油……方抚音抿唇看着碗中油亮的白菜,但毕竟是半夏夹的,她思忖片刻,还是夹起往嘴里塞。

    可她还未吞咽,滔天的恶心感从黄肠翻涌至心口,竟是直接躬身想要吐出来。

    “小姐!”半夏连忙扶住方抚音。

    方抚音咽了咽喉头,强行压下心口的恶心,颤着摇了摇头。她轻轻推半夏,却是使不上劲,只能由着半夏扶着她去卧房。

    躺在床上,方抚音头脑昏沉,房中无风,她却觉得头顶的青色纱幔在微微的晃,轻纱摇动,若即若离。

    她如今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觉得心中堵着一团,似火烧,似水淹,奔涌的悲伤冲撞胸腔,让她无法放松,也无暇思考。

    每每合上双眼,总在那一片废墟中惊醒。她那时……是怎样熬过来的?

    她……授身苦痛,散心哀伤。

    不自觉的,方抚音抚上腰间的一个小药瓶。这个动作不知打开了什么关窍,方抚音迟缓的大脑操纵肢体拿出药瓶,倒出一粒橙色的药丸,吞入口中。

    重新躺下不过片刻,蚀骨的痒意从血肉蔓延,方抚音却好似无感,缓缓闭上眼睛。

    钻心的痒意如身体爬满咬人的蚁虫,方抚音觉得她心中的闷苦轻了些,大脑重新活泛,她双手紧攥被单,开始思考。

    依照皇后所言,成王是杀她亲人之人,那成王应知道当时方家少了一人,她未曾改名,若真是成王……那他为何不杀她?莫非她初至京都所遭的那次刺杀是成王做的?

    不。那时三皇子也在,若真是成王,三皇子回去报给永兴帝,成王定会受罚,而那时受牵连的……是定安侯。定安侯一系的一个武官被罢免。

    而成王虽对她算不上温和,却从未像对之前的大夫一样伤她,反而一直想让她回神农谷,是他仁慈,还是……他想保她?

    方抚音倏然睁眼。是了,若成王真想杀她,她活不到今天。可……定安侯不是效忠于成王吗?而且,成王毁容,怎可能是那清风霁月的翩翩公子?

    念及此,方抚音又蹙起眉。攀满全身的痒意让她嘴唇发白,紧攥着被单的手白得泛青。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成王,三皇子,皇后,定安侯……

    二皇子。

    方抚音的眼睛忽地亮起。二皇子的母妃是定安侯的胞妹,与皇后为闺中密友。那么……二皇子跟随三皇子,而身为二皇子舅舅的定安侯怎会与三皇子为敌?

    终于想通关窍,方抚音强忍痛苦取出解药吞服,她重新在床上躺了好久,攥着被单的双手才缓缓松开。

    给京墨替班,想来给方抚音禀报事情却被方抚音动作惊的一动也不敢动的杜若:!

    她吃的与他当初吃的那个毒药怎么这么像,可为什么她那般……平静?

    杜若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随后他比之从前更加恭敬地上前:“主子,苏愿姑娘半个时辰前来寻您。”

    方抚音为了抵抗周身痒意耗费了太多心力,再无力做出其他表情,只木着脸瞥了一眼跪地的杜若,哑声道:“知道了,出去。”

    声音比从前更冷,杜若怕她下一瞬就给她塞一枚毒药,赶紧退下。

    方抚音全身都没有力气,慢慢换了一身衣服,才扶着墙,龟速行至会客厅。

    “月安。你可来了!”苏愿已经在会客厅喝完两盏茶,用完三叠点心了,肚子撑得难受。她正向门口张望,就见到玄衣似墨的美人虚弱地向她走来。

    她立马起身,小跑到方抚音身侧,自然而然地扶着她往里走。

    方抚音实在提不起力,也不矫情,由着苏愿。

    “寻我何事?”方抚音坐下,浅呷一口茶后看向苏愿。

    苏愿得意地扬起唇角,双眼弯弯:“哼哼,寻到件好东西。”

    方抚音上下打量苏愿,没在她身上瞧见鼓包,不知她把东西藏在何处,她就皱起眉,向苏愿透以不解地目光。

    苏愿起身拉着方抚音,笑靥如花:“此处不好展示,随我去月圆香斋。”

    半夏见方抚音走路都费劲,想着月圆香斋离方宅有段距离,就去牵了马车,以免她们走的慢。

    马车刚好驶离,拐过一个拐角,另一辆马车骨碌碌地驶来,停在方宅门口。周洵意强撑笑脸,下车敲响方宅的门。等待良久,无人回应。他以为是方抚音不愿见他,只得再次敲响房门。

    *^_^*

    进入月圆香斋,苏愿神秘兮兮地带着方抚音进入暗室。是的,自从苏愿做了月圆香斋的东家后,方抚音就把暗室的使用权给了苏愿。苏愿与她的婢女韵浅平日就在暗室里鼓捣新香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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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室里燃着七八根白烛,比方抚音上次进入亮堂许多。苏愿在室内摩挲半天,最终掏出一个两掌大的红漆盒。

    方抚音紧盯漆盒,期待苏愿所谓的宝物。

    “当当!”苏愿也不卖关子,立刻打开盒子,将里面的物件展示给方抚音看。

    方抚音凑近端详,随后困惑地与苏愿对视:此乃何物?

    暗室中虽燃着蜡烛,可亮度终究比不得白日,她只能看见盒中是装着膏体的瓷罐,瓷罐旁还摆着一个小木片。而罐中膏体在橙红的烛光下也泛着红。

    苏愿不语,放下手中漆盒,拿起一旁的墨条,磨起墨来。等墨汁足够浓稠,苏愿直接拿笔蘸墨,在自己脸上胡乱涂画。

    方抚音看不懂她的操作,只得继续看。

    苏愿用手做扇子快速扇动,试图让脸上墨迹快点风干。这一行为让方抚音忍俊不禁,紧锁的眉也不禁松开。

    苏愿在狭窄的暗室里上蹿下跳,终于等到面上墨水干透,她先是凑到方抚音面前,展示被自己画成花猫的半张脸颊:“月安,你瞧好了。现在是不是巨丑无比?”

    方抚音配合点头。

    随即苏愿拿起瓷罐和木片,用木片刮起一坨膏体,直接糊在花着的那半张脸上。她照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抹匀面上的膏体。

    方抚音坐着喝茶,默默等待苏愿展示她的宝贝,等苏愿得意洋洋地回过头来时,方抚音含在口中的茶滑进喉管,呛得她咳嗽不止。

    好不容易缓过来,方抚音难以置信地抬头查看苏愿的脸颊。

    完好无损,哪儿有一丝墨迹?她逾矩地抬手去抚苏愿曾涂满墨汁的半张脸,温热,滑腻,不是皮肤的触感。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可在下一刻,一个念头浮现在脑中,她不可置信地眨动干涩的眼。

    “哼哼,怎样,厉害吧?”苏愿叉腰,“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从一个胡商哪儿买的,有了此物,我们就能打开毁容之人的钱袋子,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花钱!”

    方抚音却是什么也听不清,她猛地抓住苏愿的手,颤声道:“小愿,可否能去日光下看?”

    苏愿美滋滋地牵着方抚音的小手上楼梯:“自然可以。”

    看着苏愿顶着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在日光下走动,方抚音心中所有的疑虑都被解开。如此,她只需要去向成王验证自己的猜测了。

    比起皇后的坦然,方抚音更愿相信自己的猜测——成王才是成公子。

    毕竟五年前三皇子才十四岁,比之如今定然消瘦、矮上不少。她曾经在成王与三皇子间犹豫不决便是因为成王的容貌。

    而男子在十四五岁就长成成人模样的例子虽罕见,方抚音也见过,她曾以为三皇子也是这种情况,如今看来,是她想的过于狭隘了。

    “半夏,去成王府。”方抚音迫不及待想去找成王验证。

    “现在?”半夏惊讶。

    方抚音没立即应答,思忖片刻,轻声道:“派人给成王送拜帖,我戌时伪装去寻他。”

    半夏明白了,这“拜帖”得悄悄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