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方卿这胆子,莫不是怕朕吃了……”永兴帝正调侃着,忽的,之前领方抚音来养心殿的太监闯入,打断了永兴帝的话。
永兴帝骂人的话还未说出口,闯入的太监跪地禀报:“陛下,那位又犯病了。把张太医砸得差点丢了命。”
永兴帝拨动佛珠的动作顿住,气完全消了。良久,他对跪地的方抚音道:“朕的长子得了怪病,方卿可愿为朕解忧?”
“臣愿。”方抚音坚定回答,眸色却是暗了暗。
关于永兴帝的长子,她竟是不知道一点消息。宫中的太医、宫女、太监们也没有一人在私底下提及……可真奇怪。
“德清,带方太医去与张兴了解成王病况,明日就把方大夫带去成王府吧。”永兴帝摆摆手,挥退了跪在身前的两人。
两人一眼不发,默契地安静退出养心殿。
德清公公正想领着方抚音去找张太医,两人却别一明朗的男声叫住:“月安。”
“师兄。”方抚音无奈转身,回应了林怀远。她有些心累,养心殿门前是随便说话的地方吗?
“你……”
林怀远话刚起头,直接被德清公公打断:“方太医快些跟着咱家走吧,陛下的吩咐可等不得。”
方抚音上道地给了林怀远一个歉意的眼神,转身感激地对德清笑了笑。
林怀远噎住,横了德清一眼,也不再吭声。
等德清带着方抚音走出好远,方抚音对德清道:“多谢公公方才替我解围。”
德清转头,清秀的面容挂着一抹笑:“奴才也得谢过方太医之前为奴才的妹妹瞧病。”
方抚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便浅浅弯起唇回应德清。她笑得极美,一双眼弯成两枚极浅的月牙,眼中的光碎成粼粼的波,亮晶晶的。
德清只觉得他看见了绽了满枝的白玉兰,带着光、带着暖、带着愿意向人间倾尽的温柔……
或许是他看错了,但心口那猝不及防的跳动,骗不了人。
张兴张太医已被搬回太医院,稳定好了伤势,人也清醒着,方抚音很快就与张太医见上面。
听到方抚音是来代替他为成王看诊时,张太医看方抚音的眼神很复杂。
方抚音也对她能从老人家一双混浊的眼中读出欣喜、哀叹、惋惜和紧张感到震惊,同时她心中对成王的棘手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老人家对她要接手成王的病情有那么多情绪,却独独没有怨恨,可见他对成王殿下有多么惧怕了。
张太医躺在榻上给方抚音讲述成王的性格和病情。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方抚音的脸色,生怕她惧怕韩王性子,向陛下请求收回成令。他当初就不该心疼成王命运多舛再加上贪图那一点高俸禄就接了给成王看病的活!
方抚音全程垂着眼,木着脸听完,没做出任何表情。
这让一直惴惴不安的张太医大松口气,她没露出害怕的表情就是愿意去照看韩王吧……
听完张太医的介绍,方抚音终于知道了这位被圈禁在成王府的成王殿下的基本情况了。
成王殿下乃先皇后元熙皇后之子,名唤秦昱锦,曾为大锦皇太子,只是可惜,元熙皇后崩逝不久,成王殿下误食元熙皇后墓前毒草,容貌尽毁。身体残缺者不得做一国储君,皇太子被废,改封成王,被永兴帝打发到行宫,一直等到成王及冠才接成王入京,赐居成王府。
成王殿下因容貌尽毁患了失心疯,永兴帝为防成王伤人,敕令成王无事不得外出。
而他们这些太医要治的,是成王的疯病。至于成王的毒……听说是无解。
心中有了定论,方抚音向感谢张太医表示感谢后,跨上小包,难受地捂了捂肚子,终于能出宫了,有点饿。
不过让她想不到的是,德清还没走。
对上方抚音疑惑的眼神,德清轻笑着回答:“干爹吩咐了咱,得送方太医出宫。”
“那便谢过公公了。”方抚音礼貌点头。
等到两人走到出宫的侧门,方抚音从小包中摸出一个青瓷药瓶递给德清,她葱白的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眉尾处,轻声细语:“公公若不嫌,可用此药消淤青。”
德清一愣,接过药瓶,手不由自主地按在方抚音指出的眉尾处,一点刺痛从那里传来。应是干爹昨日砸核桃砸出来的,身上的伤太多,这里青得不明显,他倒是忘了……
正想出言感谢,方抚音却已转身走出好几步了。
*^_^*
方抚音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终于能吃上饭了,高兴。
她眉尾上扬,眼神明亮,步伐轻盈,整个人都透着愉悦。
“月安。”熟悉的声音叫住方抚音。她上扬的眉尾瞬间压了回去,头顶着问号转身,看到了一身御前侍卫服的林怀远。
“师兄怎会在此?”方抚音麻木地与林怀远寒暄,在心中期盼林怀远能快点结束对话,放她回家。可恶的皇宫,竟把她的师兄变讨厌了。
“我与另一个副统领换班了。”林怀远回答。他担任皇宫侍卫副统领一职,这几个月都想着在永兴帝面前刷存在感,都没有时间去见方抚音,天知道他得知方抚音入了太医院后有多震惊和惊喜。
他本就打算这几日找个由头去太医院,谁知方抚音直接来了养心殿,正巧另一个副统领来替他的班让他去用午膳,他便赶紧来找方抚音了。
方抚音点头表示知晓,垂眸等着林怀远的下一句话。可等了好久,林怀远迟迟不再开腔,方抚音深吸一口气,轻声问:“师兄可还有事?”
“我……那日不是有意让探云楼监视你的。”林怀远沉默半天,吭出这一句话。他感到极为羞耻。自那日与方抚音争吵后,隔了一段时间他再向探云楼打探方抚音的消息却是得不到半分。定是方抚音告知了师父此事……
方抚音不想与他在此纠缠,淡然道:“师兄若无它事,我便先回去了。”
“月安……还有一月便是你生辰,我……不知能否邀你去百味楼?”林怀远忐忑询问。
方抚音想着昨日红着眼央求她答应邀约的周洵意,摇摇头:“谢过师兄好意,不劳师兄费心。”言毕,她抬步离开。真的……好饿,讨厌缠着她不让她填饱肚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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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千辛万苦,方抚音终于回到师父留给她的小家。
早就等在门口的周洵意比半夏还殷勤,他眉目舒朗,接过方抚音的小挎包,温柔询问:“可是遇上什么棘手的事?”
方抚音清楚他这是在问她为什么回来这般晚,认真回答:“今日去见了陛下。陛下让我负责为成王殿下看诊……”
周洵意闻言,眉间极轻微地蹙了蹙,不过他掩饰得极好,方抚音并未发现。
“小音真厉害。”他笑着夸赞方抚音。
方抚音却觉得他在打趣自己,矜骄地横了他一眼:“周府厨子还在假中?”又来方家蹭饭。
“对呀,小音,我们快去用膳吧。我和半夏就等你了。你摸,我肚子饿得直响呢。”周洵意说着,伸手握起方抚音的手往自己腹部上按。
方抚音抽出手瞪了周洵意一下,转头对半夏道:“怎么等我?不是说了不必等我吗?别饿着你了。”
半夏灿烂地笑着:“我不饿。”
经历了这么多,方抚音可算用上午膳,胃口都比平日里好了些,多吃了半碗饭。
然而周洵意并不满意,他为方抚音盛了一碗汤,哄着:“再吃一些,怎么像猫儿似的。”他曾经在方家的时候,小方抚音可比现在能吃多了。
方抚音皱起眉想推拒,但她实在拗不过周洵意,垮着脸喝了半碗汤。不知道的还以为方抚音在喝什么巨苦的药汁呢。
等方抚音回房小憩,为下午去医馆看病补足精神时,周洵意拉住半夏,询问方抚音这四年吃饭是否都是这样,得到了半夏肯定的回答。
“小姐自回到神农谷便是这般,饭量极小,谷主用了许多法子都不见效。还得是周公子守着小姐用膳,不然小姐吃得比现在更少。”半夏实话实说。
周洵意暗道果然,心里沉了沉。他温和地对半夏说:“那我今夜再来用晚膳。”
半夏应是,送周洵意离开。
回到周家,周洵意没有去看账本,他换了身衣服,前往某位殿下的府邸。
*^_^*
三皇子府。
风带着凉而薄的秋意拂过汉白玉雕砌而成的亭子。
秦昱珹软在四面通透的亭子里,感受接近冬日的秋意。一只竹矢被他握在手中把玩,转来转去。
这让跪地报信之人的心随着那只竹矢晃动,生怕这位还未及冠便受陛下恩赏,在京城开府独住的皇子一个不高兴把竹矢扔他头上。
“你是说……父皇让神农谷少谷主去给大皇兄治疯病?”秦昱珹开腔了,声音是他往日的慵懒随性。
报信之人却不敢怠慢,忙点头应是。
秦昱珹转动竹矢的手停住,他摆摆手:“行了,去领赏吧。”
“谢殿下。”报信人诚惶诚恐地退下。
等亭子周围再无他人,竹矢从秦昱珹指间滑出去,他的姿势极随意,就像拂开一片落在袖口的落叶,但竹矢飞行的轨迹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且稳。
“笃”一声,竹矢落入壶口,连壶身都没有晃动。
“呵,神医弟子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