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给太后的平安脉,方抚音提上药箱,与德清碰面。
“方太医,奴才引您去成王府。”德清对方抚音笑。他生的白净俊俏,笑起来不见谄媚,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方抚音冲德清浅笑:“谢过公公。”今日不知为何,德清称呼她用上了敬语,她很是不习惯。但现在在太医院,人多,她不好意思点出来,决定等人少时再说。
“陛下赐了您车驾,您请。”德清笑眯眯的。
方抚音依着德清坐上马车,想了想,手掀帘子的动作不变,等着德清上来。
可过了半晌德清仍未上车,方抚音反而听到了德清的询问:“方太医,还有什么事吗?”
方抚音抿了抿唇,有些尴尬地放下帘子:“无事……”
马车启程,骨碌碌地行在宫道上,不久就出了宫,又过了一段时间,马车停下,德清为方抚音掀开车帘,对方抚音伸出一只手。
方抚音想拒绝,但想着她能借此对德清说话,便将手搭在那只纤长白皙的手上。温暖,却算不上细腻,甚至比她这常年采药的手都要粗糙。
“多谢公公,公公不必对我用敬称的。”接着德清扶她下马车的动作,她放低声音,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说。
德清与方抚音那双澄澈真诚的眼对视,下意识地垂下眸子,随后他牵起唇,用相同的音量道:“好。”
成王府的管事已候在王府门外,他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果真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大夫,在心中叹了口气,对自家主子更加心疼了。陛下现在连一个医术好点的大夫都不愿派来了吗?
尽管心中失望,管事还是上前浅笑着迎接方抚音:“这位便是方太医了吧。您请。我姓陈,您可唤我陈管事。”
陈管事领着方抚音入王府,规矩周全:“我们王爷现在还在用早膳,您可在正厅小坐片刻,我去请示王爷。”
其实应该等王爷用完膳再去的,但王爷吩咐了,等这位太医一来,他就要去告知王爷。
方抚音颔首轻声道了句“辛苦”,坐在正厅,浅抿一口王府的茶。感觉与之前喝的没什么区别。不过……已是巳时了,成王才用早膳?
陈管事回来的极快,他对方抚音一弯腰,恭敬道:“方太医,王爷有请。”
方抚音跟在陈管事身后,余光不免看见整座王府的景象。算不上好,比起秦乐瑜的公主府,这甚至算得上荒凉。
几株石榴树早褪尽了叶子,只有干瘪的、被冻成黑紫色的果实在枝头吊着,风一过就晃荡着磕在枯枝上。王府倒是挺大,但“哇——哇——”的寒鸦啼叫贯穿了整座王府长长的,一声接着一声,叫得方抚音心里发毛。
来到正屋,方抚音正好瞧见几个侍奉饭食的侍女被撵出来。几张如花似玉的脸上皆带着惊恐,一见陈管事领来方抚音,女孩们颇为不解,但她们也不敢多言,对方抚音行完礼后匆匆离开。
“我们王爷性子急,但人极好相与,方太医放心。”陈管事面不改色地为成王找补。
方抚音对陈管事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不置可否,攥紧手中药箱,进入房门半敞的正屋。
不同于旁人卧房修的小的习惯,成王殿下的卧房很宽敞,却又很暗。
房门合拢的那一刹,光好似被截断了,像水闸落下,最后一线日光在门缝里薄薄一闪,消失不见。
等方抚音眼睛适应了,才辨出这卧房并非完全的深渊墨色,更像是沉沉的,积了灰的暗。
这卧房是有窗的,但窗纸不知道糊了多少层,明明外面日头正盛,透进房中却像薄暮将近。
屋子的尽头的桌前坐着一道暗色的身影,挺拔瘦削,应该就是成王秦昱锦了。他好像握着筷子,但一动不动,或许是在盯着方抚音,否则她生不出如芒在背之感。
硬着头皮,方抚音对那道身影行礼:“臣方抚音见过成王殿下。”
“滚。”那人说话了,明明声音不大,但极重的咬字和低哑的嗓音表现出男人的烦躁。
方抚音自顾自地起身,没听男人的话,步履稳健地向这位疯王走去。
坐着不动的秦昱锦见女子竟不听他的话,上下牙死死相抵,“咯吱咯吱”声在寂静的屋子内格外刺耳。他觉得自己被挑衅了,心里烦躁,一支玉筷脱手而出。
“咻!”
长条物划破空气,方抚音瞳孔一缩,下意识向左歪头,玉箸擦着她的耳尖穿破房门。方抚音丝毫不怀疑,若她躲得不及时,这根筷子能划破她的皮肤。
“本王没病,用不到你们这些庸医。”成王见方抚音躲了过去,轻嗤一声,继续赶人。
见识到成王的暴虐,方抚音说不怕是假的,但为成王看诊算永兴帝给她的考验,若她完不成,真有可能被永兴帝绑入皇宫。在皇权面前,她什么都不是,只能竭尽全力向上位者证明自己不是随手可弃的废物。
方抚音稳定住心绪,继续向前,她努力不让声音发颤:“王爷没生病。您只是心情不好,陛下派臣来缓解王爷的心烦。”
秦昱锦被骂了近五年的疯王,倒是第一次听方抚音这种说法,他似是对这位身材纤细的女太医生了兴趣,没再闹,等着人走到他身边。
“殿下,臣……”
方抚音刚起了个头,秦昱锦换了双玉筷在桌上一磕,打断她的话:“急什么,不是来缓解本王心情的吗?本王饭都没用完,给本王布菜。”戏谑的语调伴着看好戏的意思,摆明了是要羞辱方抚音。
方抚音顿了顿,她原地放下药箱:“王爷稍等。”
她转身打开最近的窗子,让白日的光射进屋子,整个房屋都因为一窗日光亮堂起来。方抚音总算舒了口气,终于亮点了,她都快瞎了。
方抚音高兴了,某位王爷可就不高兴了,多日不见的白光刺得他眯起眼,刚提上的兴致瞬间降了下去。他攥着手中的筷子,手背青筋暴起,隐隐有发怒的意思:“关了。”
“屋内过暗对殿下眼睛不好。”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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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音置之不理,走回桌边拿起布菜的筷子。既然陛下让她给成王看病,那定不能让成王觉得她好欺负,否则后面的诊治会很进行。她扫了眼秦昱锦碗中的菜,又看了眼桌上的餐食。
竟然不吃蔬菜,这怎么行?方抚音看都没看秦昱锦一眼,用筷子夹起一片清炒小白菜放进成王碗中。
被无视的秦昱锦额角直跳,他“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对方抚音厉呵:“滚出去!”
“王爷,得听大夫的话。”方抚音像哄去医馆瞧病的小孩子似的柔声哄着,但她吐词坚定,秦昱锦听不出分毫退让。
秦昱锦死死盯着方抚音那张平淡冷静的美丽脸庞,牙咬的咯吱作响。她垂着眼根本不看他,原本他是不打算让她见到自己的脸的,但她真没看到,自己怎么又这么生气?
心里郁闷,秦昱锦舌尖顶了顶后槽牙,修长的手臂一挥,一桌的瓷盘被他挥落,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汁水和饭菜溅了一地……
这王爷真是……不可理喻,怎能浪费粮食?方抚音心中吐槽,终于动了目光,一双秋水清瞳看向秦昱锦的脸,人猛地怔住。
许是久不见阳光,男人白得过分,皮肤透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青。他带着半张金色面具仰头看着方抚音,这本没什么,毕竟他是因为毁容而丢了太子之位。但他的面具遮的不是毁容的那半张脸,遮的是另一半完好无暇的玉面。
他露出一张布满毒纹的左脸。眼眶下有一脉细细的线,弯弯曲曲地蔓延开,像冬日枯藤的细根,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扎稳。颜色深得骇人,像血凝固了很久,紫黑的色彩从颧骨爬到唇角,再如定格了闪电在云层中炸开的瞬间,填满唇与下巴的空隙……
秦昱锦把方抚音的怔愣收入眼中,双眼弯起,笑得甜蜜蜜的,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他撑着头,故意侧了侧头让方抚音更好地看见自己爬满毒纹的脸,语气带着欢愉:“丑吗?”
方抚音迅速回神,她走到秦昱锦身边,蹲下与他平视,板着脸,一字一句的极为认真:“不丑。王爷像月下清魅,叫人移不开眼。臣失言,殿下勿怪。”她说的并不违心,纵使秦昱锦这张脸攀满了毒纹,但他骨骼生的优越,这黑紫的毒素反而展现出一种怪诞的美感。
没有听到想象中的尖叫与求饶,秦昱锦扬起的唇角缓缓拉直,他黑沉死寂的目光死死与方抚音对视,固执地想从她眼中找出恐惧或是嫌弃。
没有……她的眸子太平静了……让他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昱锦不管不顾地笑起来,癫狂地用手捂住双眼,仰起头,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的确不太正常,方抚音观察完秦昱锦的情况,起身提起药箱:“既如此,臣先告退了。王爷明日见。”她本就没打算第一天就给他看诊,如今大概了解了成王的情况,她就该告退回去准备具体方案了。
“站住。本王让你走了吗?方太医,不是要看本王的疯病吗?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