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洵意本打算等方抚音自愿告诉他真相,但今日真的吓到他了,四年前的绝望他再也不想体会了。
方抚音闭眸不去看周洵意的眼。时过六年,他对她还是如此了解,知道她见不得他卑微哀求的神色,更别提他还淌了泪。她尝试抽出手,无功而返。温热的潮意通过手心进入心脏,说不出的酸胀。
“小音……”周洵意久久没等到方抚音的回答,沙哑的嗓音斥满恳求。
“你说……你会陪着我?”方抚音问,颤抖的声线暴露了她是同样的不平静。
周洵意终于等到方抚音出声,站起身,手紧握方抚音的手垂在两人身侧,郑重点头。
“我杀人了。”方抚音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周洵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红着眼坚定道:“那定然是他们想做伤天害理之事。”他将小青梅复杂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由在心中感概方抚音过于单纯,这世道,凡是想往上爬的,谁手中不会有人命?小音若是想报仇,手上定会沾血。
周洵意或许能用钱财,权势帮助方抚音复仇,能让小音永远单纯永远生活在非黑即白的世道中,但他不能保证他一直在方抚音身边。他早就上了一条不可离开的大船,稍不注意,就是坠入无尽深渊。他的小音,必须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必须持有一种冷静甚至于冷漠的心态。
“可我是大夫。大夫不应救死扶伤吗?”周洵意是方抚音最为亲近之人,她能对他诉说所有顾虑与不解。
周洵意顾不上装委屈样了,为方抚音理理鬓边碎发,努力塑造方抚音的世界观“大夫救好人,是救人。大夫杀恶人,也是救人。”
方抚音唇瓣颤动,有些许动摇,却还是道:“歪理。”
“这可不歪。你想,你杀了恶人,恶人便无法欺负他人,不正是救人吗?”周洵意拉着方抚音坐下。
方抚音被彻底说动了,不理周洵意,鼓鼓腮,生闷气。
“所以……小音,告诉我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吗?”周洵意可不吃方抚音这套,被转移走的话题又被他扯回来。
方抚音见做戏转移话题不成,鼓起的腮瘪了下去,她定定地盯着周洵意的眼。对方没有任何退让。
“对不起。”方抚音依旧是这三个字。还是太危险了。周洵意无论多有钱都只是个商人,怎能与皇权抗争?他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_^*
方抚音的固执是周洵意早就预料到的,但不曾想他使尽浑身解数都没能让她松口。
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上,一位太监迎上来:“周公子,殿下有请。”
颓废的神色一正,周洵意快速焚香更衣上马车,来到皇子府。
宫室的门被推开,室内竟是比外面的夜还沉。粘稠的黑暗,停滞的空气,像一张深渊巨口,要将人吞之入腹。
周洵意面无表情地进入这间他再熟悉不过的宫室。
“笃、笃、笃……”
室内回荡着木鱼声,有条不紊,极富节律。但在压抑的宫室中,闷闷的,空空的,像墨滴入水中,缓缓的,绸缎般在空气中洇开。说不上的,危险与……诡异。
周洵意逐渐深入,知道他通过烛火看到一只指节分明,比冷玉还要苍白的手。
优雅下跪,周洵意恭敬跪拜身前人:“草民周洵意,见过殿下。”
“佳人相伴,周卿过得可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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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安。你可有事?”林怀远从探云楼的手下那里听闻方抚音昨夜遇刺,衙也不上了,请了假就急匆匆地赶到方抚音的定安堂。
方抚音正好送走一位病人,乍然听到林怀远的声音,有些疑惑。她反应片刻才意识到林怀远说了什么,轻声道:“无事。”
黑稠浓密的睫毛遮住方抚音眼中的晦暗与不虞。还是警告一下探云楼的其他人,不然她干什么林怀远都知道。
“无事就好。”得到想要的答案,林怀远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皱起俊眉,严肃质问,“月安,你昨夜怎会和一陌生男人同乘?”
方抚音默默收拾看诊台,平和地提出疑问:“师兄是如何知晓?”她对林怀远这些日子的行为很不满。关心她,不是监视她的理由。不知是不是京都的风水出了岔子,林怀远、周洵意、成公子入了京就变得与之前截然相反。
“我也是关心你。”林怀远自然说不出让探云楼监视方抚音的事,一时想不好借口,情急之下说出一句令人厌恶的话。
“我的事不劳师兄费心。”方抚音眼也不抬,继续为下一位病人看诊。
林怀远脸一黑,坐在原地不再言语,等了半天也不见方抚音来与他说话。一直到来了下一位病人,无人理睬的林怀远冷着张脸生气地拂袖离开。
许是昨晚的固执伤了周洵意的心,一直到日落西山,方抚音都没能在定安堂见到周洵意的身影。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方抚音唇角下压,锁上定安堂的门,与半夏一起走路离开定安堂。
“小姐,走错方向了。”半夏小心地提醒垂眉耷眼的方抚音。
方抚音摇摇头:“去探云楼。”
两人很快来到探云楼的分部——一间快要倒闭香膏的铺子。
进入暗室,方抚音坐定,浅呷一口半夏倒的清茶。等待来人。
京墨带着一个人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恭敬的跪在地上禀报:“昨夜楼主遇刺之事,已有眉目。”
方抚音没说话,京墨负责任地继续禀告:“探云楼除销售情报外,还接暗杀令。昨夜行刺之人正是探云楼的刺客。有人用百两黄金买楼主性命,故而昨夜的刺客实力强大。”
方抚音眼皮一跳。真行……杀到自家楼主身上来了。这一点她加深了对探云楼不靠谱的认知。不过她也不靠谱……接管探云楼一月有余,竟只识得探云十卫,她一直认为探云楼只管查消息,京墨是查消息的暗卫头子。念及此,方抚音默不作声地瞥了京墨身旁双膝跪地的男人一眼。是杜若。
京墨表情复杂,他主要的职责是护卫,与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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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明一暗保护楼主,杜若主管暗杀令,若说他不知道有人买凶杀楼主是不可能的。他继续道:“属……”
“属下知罪,请楼主责罚。”杜若打断京墨的话。他话中知错,但语气桀骜,完全看不出一点认错的态度。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一任楼主会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什么都不懂的女人。
半夏狠狠瞪了地上的男人一眼,为方抚音解释道:“他主管暗杀。”
“嗤。”杜若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
半夏眼一瞪,骂人的话即将出口。方抚音轻轻抚了抚半夏的手,安抚好炸毛的好友。
“杜若。”方抚音叫出男人的名字,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声音轻缓温和,“你认为我德不配位?那你觉得谁配?林怀远?”
杜若没有回话,但他头颅高扬,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完全暴露了他心中真正的想法,挑衅之色溢于言表。
真是……让人不虞的表情。方抚音神色未变,打开药瓶,倒出一粒橙红色的药丸。她是脾气好,但不代表她是泥人捏的。她也是会有脾气的,被人三番五次的挑衅,她很生气。再加上她昨夜差点丢了性命,参与者正在她面前挑衅,她真是忍不了一点。
方抚音把药丸递给半夏,怜悯地俯视地上的杜若:“我不罚你。我们打个赌吧。”
杜若冷哼一声,不知是应了还是没有应。
“我喜欢配置一些稀奇的毒药,你把这颗吞下去,若能忍一日,便算你赢。从此我退位让贤把楼主之位让给你认定的人。让给你也可以。若是你忍不了,日后就好好做我的护卫。”
半夏嫌恶地把药丸扔在杜若身前的地上。
“楼主。”京墨在暗处守了方抚音多年,深谙楼主的毒威力有多大,想为同伴求情。
方抚音扫了京墨一眼,喝了口茶:“不会死。”她亲身试过的。
杜若捡起地上颜色危险的毒药,生吞下去。
“京墨,守着他。等我明日来,别让他自杀了。”方抚音仔细叮嘱完,带着半夏离开。
京墨就这样被留了下来。等人离开,杜若冷哼一声站起来,坐在方抚音之前坐的位置上,翘上二郎腿,满是不屑:“京墨,你真听那娘们的话?一个废物有什么好归顺的?”
京墨起身,看杜若的目光是与方抚音刚才如出一辙的怜悯。他冷冷道:“杜若,你路走窄了。”
他想起来方抚音的这味药了,起初只是让人全身瘙痒,中期便若蚂蚁毒虫在身上攀爬叮咬,最后痒意会越来越大,但抓挠痒处时又会产生类似毒液腐蚀皮肤的痛楚,让人忍不住怀疑完好的皮下是腐烂掉的肉。说起来,杜若好像是除楼主外,唯一一个试药的生物?
“切。”杜若白了京墨一眼,不想跟方抚音的走狗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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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对方抚音放过杜若性命十分不满,但她也知道方抚音的性子,不会对方抚音说什么。不过她已经打起向闲云散人告状的主意了。小姐仁慈,前楼主可不是什么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