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好躺在床上,方抚音侧着头,皎洁的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棂,斜斜淌进潭水似的眼。
探云楼背后有所倚仗。她之前还以为探云楼只是贩卖情报,即便势力再大也不会被天家忌惮。但今日得知探云楼还涉及暗杀……可见探云楼的势力远远超过她的想象。而探云楼在京都却能有分部……这便很耐人寻味了。探云楼背后定然有人护着……
可……为何师父不告诉她?莫不是认为她猜得出?
难道是定安侯?不对,定安侯为武将,天子忌惮还来不及,怎可能容忍定安侯放如此大一个组织在他脚边。
会是肃国公府?或是……那龙楼凤阁上的人?
头疼……方抚音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脸,试图不去想这些,但不过半刻,她缓缓拉下被子露出被热的发红的脸。师父真是不靠谱。
远在济州享用点心的闲云散人:“啊秋。”
“谁在想老夫?”闲云散人揉揉鼻子。
他举头望了望皎洁的明月,低低叹了口气:“唉……师门不幸……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该让我怎么选啊?”
“月安,探云楼的最高掌控权,是为师唯一能帮你的……”
*^_^*
“方大夫,您今个是怎么了?瞧着精神头不大好。”来瞧病的是位胸口疼的大娘,她见方抚音眼下青黑,关切地问了句。
方抚音正为大娘把脉,听到关心淡笑着摇头,收回手,龙飞凤舞地在处方上写下药方,让大娘去抓药:“无事,夏日觉浅。您这是过度劳累,气虚,饭后服药,早晚两道。”
“诶,好。多谢方大夫。”大娘笑得和蔼。她接过药方往上瞟了一眼。不禁在心中讶然:哎呦,方大夫瞧着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怎的这字这般……不堪入眼?抓药的真的能看懂?
不用大娘忧心,半夏接过药方看了一眼,三下五除二地为大娘包好药,对大娘笑道:“吴婶子,一共二十文钱,回去煎两道,一共是三天的量。”
“诶,好!”大娘喜笑颜开地付了钱。还是方大夫心善,不仅医术高超,看病还不收钱,药钱又便宜。比其他鼻孔朝天的庸医好了不知道多少。
大娘喜滋滋地提着药离开,却差点和一个小姑娘撞上。那小姑娘瞧着只有十四岁,慌乱极了,连滚带爬地跑进药堂:“大夫!大夫!大夫!”
“大夫,求您救救我家小姐!求求您!”小姑娘进到药堂,一看见药柜后的半夏,直接跪在地上,向半夏磕头。
半夏当然不敢受这大礼,连忙出了药柜,扶起小姑娘:“你这是做甚?我不是大夫。”
“何事?”方抚音在内间听见了动静,出来询问。
“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快不行了!”小姑娘看见方抚音,又想跪,却被半夏拉住,动弹不得,泪水糊花了脸,哭得撕心裂肺。
“你家小姐怎么了?”方抚音明白是要她上门诊治,直接问起病人状况。
“小姐受了伤,高……高热一直退不了,夫人不……不让府医为小姐诊治……”小姑娘哭着哭着竟开始打嗝,说话断断续续的。
方抚音明了,对半夏吩咐:“去取我之前配置的退热药。”吩咐完,她转身去取处理伤口的药箱。
“劳烦带路。”准备好药物,方抚音温声细语地对小姑娘道。
“请!”小姑娘终于请到了大夫,激动地擦擦泪,跑在两人前面带路。
被引着来到大多都是官员居住的兴宁坊,方抚音并不惊讶。在京都一板砖砸下去就有可能砸到京官或是京官家人,何况是被称作“小姐”的女子?
但当小姑娘揭开一块石头,露出一个狗洞让方抚音和半夏钻进去时,方抚音唇角抽了抽。
她不可能钻狗洞。方抚音向半夏伸出手。
“大夫,别走,求您救救小姐!”小姑娘以为方抚音后悔了,又跪下了。
半夏把手中的药箱递给方抚音,也没解释,揽住方抚音的腰,提着小姑娘的衣领,脚一蹬,直接用轻功翻过院墙。
小姑娘:!!!怎么一阵风刮过来她就进了院子?
“带路。”半夏不给小姑娘惊讶的时间,直截了当地说。
小姑娘立刻点点头,带着两人打开这个荒凉院子里唯一一个房间的门:“小姐,韵浅请到大夫了,小姐,您坚持住!”
方抚音提着药箱大步来到床边。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子窗棂紧闭,透不出一丝光亮。床头照明的灯盏余有一豆黄光,像咽气似的。
“开窗。”方抚音对半夏道。太过昏暗,她根本瞧不见女子的伤。
亮光洒进,床上的惨状令人心惊。女子趴在榻上,整个脊背裸着,从肩胛到腰窝,一道一道的鞭痕纵横交错,皮肉翻卷,有些地方还渗着血,暗红粘稠,洇进身下被洗的发白的粉色床褥里。
说来也巧,方抚音认得床上的女子——苏愿。但她不敢相信,分明前日夜里还那般鲜活的女孩,如今怎会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但事态紧急,来不及思考。方抚音对韵浅道:“去倒杯热水,再打盆水来。”又转头看向半夏:“去买壶烈酒。”
发热可服用她调配的退热药,但伤口必须用烈酒止炎症。
苏愿觉得自己像一截烧尽的烛芯,黑焦蜷曲,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子在灰烬里明灭,她……快死了吧。不过也好,总强过……被嫡母嫁给那顾氏子受磋磨……但她真的好不甘心,凭什么她不能做主自己的人生?
就在绝望怨怼之时,她看见了光,如初春山涧上浮动的薄雾,从帐顶漫下来。光影里渐渐凝出一个人形,她辨不清眉目,只觉身形像极了前夜那神仙般的女子……
原来……人将死之时,真的有仙人来接引吗?她本不信的,但她现在信了……若是能跟着这样的仙人离去,她也是愿……
“醒了!醒了!小姐,您终于醒了!多谢方大夫,多谢方神医!”韵浅的惊呼声打散了苏愿的愁,让苏愿意识到,她还活着……
求生的光瞬间自她眼中亮起,她开始感受到身体的疼痛。这让她惊喜无比,因为这种感觉告诉她的生命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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呛咳着喝完一杯水,苏愿静静地看着方抚音,泪光闪动。
“您又救了我……”苏愿的声音哑极了,不复前日的清脆。
方抚音怜惜地为苏愿擦去额上的汗:“发生了何事?”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伤痕累累的人。
“嫡母逼我嫁给前日那男子,我不从,被嫡母上了家法。嫡母不许府医为我看诊,便成了如今模样。”苏愿陈述的语气很平静,就像经历者不是她,但她灰暗的眸子对方抚音诉说了她对人间的失望。
方抚音也不知该怎么安慰苏愿,只任由苏愿捏紧她的手,并在脑中构思好的药方中加了几味药,让煎好后的药汁不那么苦。
“月安……我不想嫁人。”苏愿被方抚音救了两次,俨然将方抚音当做她的挚友,直接袒露心声,“你说,我接机假死如何?”
方抚音没料到苏愿会对自己如此坦诚。顿了顿,她问苏愿:“你有假死药?”若是没有,她倒是可以帮她。
“有。”苏愿说到此处,眼睛亮的惊人,“我曾经在黑市淘到了一个假死药方。”说着,她也丝毫不藏,打开床头的一个暗格,取出一页纸,递给方抚音。
接过纸页,方抚音辨认了一下上面的字。而后她面沉如水,严肃道:“你若服下这副药,必死无疑。”不知道是哪个丧良心的卖的。
苏愿满是希冀的脸僵住。上扬的唇角逐渐下拉,眼中刚亮起的光又灭了。
方抚音见不得她这副死寂的模样,轻声对苏愿说:“我能帮你,只看你信不信我。”
“信,我信!”苏愿此时就如不会浮潜的人溺入深泉,方抚音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漂,“若苏愿得救,愿为主子做事,听从主子差遣。”
方抚音被后面一句话弄得无言,半天才无奈叹了句:“从哪儿学的?”
回到定安堂,方抚音托腮沉思,想了半天都没想起自己把假死药放哪了,转头问半夏:“半夏,假死药在何处?”
“小姐,你要干嘛?”半夏娇俏的脸上露出警惕。
说到假死药半夏就想到三年前方抚音自己试药吞下假死药后失去生息,连谷主都差点以为方抚音死了,连棺材样式都选好了,结果搜捡遗物时看见方抚音写的信,信上交代她配了一种应该可以制造出死亡的假象的药,自己服用想看看能维持多久。方抚音自己配毒药、自己试药、自己配解药的秘密因此被谷主揪出,等三日后方抚音醒来,谷主对她好一顿责罚,半夏这个跟着方抚音的护卫也挨了罚。从此方抚音就被禁止研究毒药了。但方抚音来京都前还是偷偷将她曾经研制出来的毒都配了几瓶带来京都。
方抚音被半夏戒备的眼神伤了心,她蹙眉,语气颇有些委屈:“相识四载,怎生这般不信任我?我不过想助苏愿脱离苦海罢了……”
老老实实交代了苏愿的事,半夏才背着方抚音取了假死药,送给苏愿。
方抚音: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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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苏府。
苏家夫人李氏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问身边的嬷嬷:“四丫头可松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