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一打开门,林怀远就嗅到一股微妙而柔和的山茶香。他的视线被淡雅的回甘牵引,见馨香幽幽,素衣窈窈。满树琼英,瓷白花瓣层层叠叠却压不住一个背影的仙气。
她回身,发如墨瀑,肤似白玉。花是初雪拂过枝叶的白,衣是月色浸过薄云的蓝。眉是远山黛,不画而青,唇是浅棠痕,不点而朱。
心跳如鼓。
林怀远再无他想。
她走到他身前,说师兄请进。他的魂随她的影而动。待林怀远回神,方抚音已从他手中接过师父让转交的考题。
“多谢师兄。”方抚音诚恳感谢,并在心中许愿希望师兄能自己告辞,她没脸皮开口请客人离开。
林怀远愣了下,颔首:“师妹客气。”身体丝毫不动。
方抚音抿抿唇,实在说不出送客的话,也不想麻烦半夏,便由着林怀远坐着了。她起身,捧着试题进书房。林怀远这时动了,跟在方抚音身后。方抚音发现后转身看着林怀远,张了张嘴,觉得臭着张脸的林怀远不好惹,又把嘴闭上了。
林怀远倒是看懂了方抚音的欲言又止,干巴巴地吐出一句:“我做考官。”
方抚音接受了这个理由,开始认真答题。
题目出的很偏很杂,但对方抚音来说还算简单,心无旁骛,思接千载,心流奔涌,视而不见外物,唯纸上浓墨牵引心神。正午至日落,日暮至月起,悬腕而止,敛笔终卷。
许久未曾体会不被打扰的感觉了,方抚音心道,也终于松下紧绷的神经,疲倦如浪潮席卷,她的眼皮逐渐沉重。方抚音不由腹诽:答题真麻烦,还得确保字迹工整……她活动几下僵硬的指节,侧身站起想回房休息。
“师兄?”一转身就看见林怀远板正地坐在原位,方抚音讶然。她以为这位师兄早就回去歇息了。
林怀远不做声,默默收好方抚音的答卷,这才缓缓道:“未用膳。”
方抚音的脑子转了转,这才理解林怀远的意思——他想留下来用膳。方抚音不由眼皮一跳,难不成师父不让师兄用晚膳?否则师兄也不至于来她这儿用膳吧……”
方抚音被自己奇异的想法吓得咽了口唾沫,浅浅露出一抹笑:“师兄请便。”不过林怀远倒是让她想起半夏了,半夏每到酉时就会提醒她用膳,如今都戌时了,怎么还没出声?
怀着疑惑,方抚音拉开书房门。一团鹅黄色撞上了。
“小姐,你总算写完了。我生怕打搅到你。”半夏抱住方抚音的手臂,轻轻晃动。
“辛苦了。”方抚音无奈笑笑,方才的疑惑被解答了。
半夏继续道:“那我们快去用膳吧,饭菜我一直用锅子热着的。”
方抚音轻轻拂过半夏挽住自己的手:“你与师兄去吧,我想歇息了。”
半夏好似这才发现林怀远还在,她咔咔咔地转头,看到某人后快速转回头,小声对方抚音说:“小姐,一起吧。半夏怕……”
方抚音不明所以,但面对半夏可怜兮兮的小表情说不出拒绝的话,忍住困意,点头同意。
等后来方抚音才知道,她这位师兄脾气不算很好,发起怒来能把丫头们骂哭,神农谷的杂役们都挺怕他。
*^_^*
林怀远离开方抚音的小院后没有第一时间将师妹的答卷交给师父,而是回到自己的院子,点燃白烛,浏览方抚音的答卷。
他自幼好奇师父口中的师妹,师父总说师妹天资极佳,会成为神农谷未来的首席,但当他问起师妹身世,师父却闭口不谈——这让林怀远一度怀疑师妹什么的是师父编造的。如今见到真的师妹,他很想见识师妹的本领。
这套试题林怀远知道,被谷中学子称为近十年最难的测试题,集齐各种奇症怪疾,要求写出医治之策。就算规定两日之内完成,那年等级最高者也不过得了个乙上。
别的不说,林怀远先是被这一手簪花小楷惊艳到,再看内容——
问: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①,何解?
疗方:桂枝三两,去皮芍药三两,甘草三两①……
林怀远移开眼。他还是没有习医的天分,完全看不懂。他还是老老实实读书习武吧……
乘着月色,林怀远进入闲云散人的房间,亲切地唤醒沉眠的师父。
“臭小子,这么晚了还不睡!!!”
*^_^*
方抚音的答卷得手,闲云散人连夜读完,第二日便喜滋滋地召集谷中长老宣布要封方抚音为少谷主的决定。
“谷主,我们知您为徒心切,但依您之言,方丫头未曾学过几年医,怎能与从小在谷中学医的天骄比?”立马有长老跳出来反对。
闲云散人漫不经心地呷一口茶,轻笑:“怀远是我们几个老家伙看着长大的,他现在都没记下药草大全。”
提着点心敲响方抚音院门的林怀远:“啊切。”怎么回事,受凉了?
“歪理!怀……”反对的长老欲继续说,被闲云散人挥手打断。
闲云散人拿出一叠纸递给那长老,眉飞色舞,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得意:“这是昨日小音用半日答的。老黄你瞧瞧吧。”
孙长老不以为意,接过随便一瞟。!!!不确定,仔细看看。
神农谷议事厅内,平日里最严肃古板的孙长老对着一叠宣纸笑得癫狂:“哈哈哈哈,祖师爷的传承后继有人了,哈哈哈哈……”
一众长老面面相觑。一人趁孙长老不注意,一把薅下孙长老手中的答卷与剩下的人一起观摩。
“哈哈哈哈……”
路过议事厅的神农谷学子:长老们终于被医理折磨疯了吗?
最后,神农谷五位掌权人一致同意让方抚音作少谷主,并将她的满分答卷张贴在学子们的成绩榜上,让诸学子对未来少谷主心悦诚服。
*^_^*
二月二十,晨雾未散时,神农谷的钟磬发出第一响。
方抚音衣着如往常般朴素,她站在议事厅的台阶下,随钝而短的钟声跪在石阶下。
授礼第一项,听诫。闲云散人见不得乖徒跪地受苦,将念完接近半个时辰的诫词缩短了一半,并加快语速,竟是在一刻钟内结束第一项仪式。
授礼第二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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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手。方抚音起身,身旁是从昨夜接来的山泉,冰得刺骨。方抚音挽起袖口将双手浸入水中,葱白的手被冻的发红,方抚音却好似没了知觉,面上无悲无喜。师父说,净手不是洗尘,是医者与山川同频,与生灵同感。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方抚音收回手,用水盆旁的巾帕擦尽手上水渍,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授礼第三项,承重。方抚音跪在师父脚边,闲云散人珍重地端着一方木盒,庄重的神色让他难得有了仙风道骨之姿。他看着自己最器重喜爱的徒弟,声音严肃:“医者,贵于脉中见真,知天定有数,尊天命,珍生灵。今,吾授尔神农谷少谷主之位,你可担得起这份责任?”
“弟子,定不负所望。”方抚音虔诚叩首,小心翼翼地接过装着神农谷权力的木盒。
授礼第四项,赐字。闲云散人收回严肃的表情,恢复往日面对方抚音的慈祥。
他粗粝的手轻抚方抚音的发顶,话语间满是疼惜:“月,澄明之心、高远之志,亦如你,不急不躁、行事有度。安,宁和稳当、处变不惊,亦望你有所归处、无灾无厄。”
月安。方抚音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内心像被投入一颗石子的幽潭,苦苦维持的平衡被打破,曾经撕裂般的心痛再次席卷身体。她闭上眼,强行止住奔涌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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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济州的晴日,方抚音的家乡瑜州此时阴雨绵绵。
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块蒙在头顶的湿布,密密的雨丝斜斜飘落,山坡上的枯草新芽统统被罩在一层薄薄的水汽中,远近都模糊了。
坟头的土吸了水,颜色沉了下去,从赭石变为深褐。四个并排的坟墓前各插一块木板,刻着已亡人的名姓。
方氏女抚音
周洵意没有打伞,抱着一捆开的正盛的玉雨花②,跪在吸满雨水的墓碑前。二月的雨太密了,密得周洵意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
“小音,梨花开了,我给你带来了,我好不好?”周洵意目光缱绻,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如面对最最应该呵护的人。他放下梨花枝,伸出手,细细描摹木块上丑陋无比的刻痕。
过了一会儿,周洵意垮下脸,哀怨地问:“小音,你怨我吗?怨我晚到四日,未能与你共患难吗?小音,我昏迷那几日,你来过的,对吧?既能入梦一次,为何后来都不肯再来寻我?”
枯跪了不知多久,雨停了,周洵意才再次开口:“小音,我想自私一点。求你慢点投胎,等等我……我为方家报仇,便来寻你……我们来世,再一起长大,好吗?”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照在梨花上,洇出一圈淡黄的光晕。
木板与土壤的间隙不知何时钻出一抹新芽。
周洵意露出浅浅的笑:“小音,二月了,万物都醒了,你且再睡会儿。”
给长辈们磕完头,周洵意站起身。雨水早就浸湿了衣衫,周洵意跪得太久,起身时打了个趔趄,扶住方爷爷旁的一棵老树才稳住身形。
这番动作改换了周洵意的视角,粗大的树干后冒出一截青黑色的衣角。
“何人在此躲藏?”周洵意心生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