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你可算醒了。”
周洵意的目光撞上罗管事的布满褶子老脸,他苍白的脸顿时黑下来。
“方……咳咳咳……”周洵意正想询问方才是否有一位姑娘在身旁,嗓间的痒意像爬虫不合时宜地在嗓中爬动,让周洵意被迫终止问话。
“哎呀,少爷,快喝口水润润。”罗管事赶紧带上一杯热水喂给周洵意。
温热的白水润过嗓子,周洵意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方才可有一位姑娘?”
“方才哪儿有什么姑娘哟?”罗管事摸摸周洵意的额头,“少爷说的不会是梅鹤先生的弟子吧?那位医仙已离开有一个时辰了。”
梅鹤先生之徒?不是小音……周洵意刚提起的希望又被浇灭,整个人的精神也丢了几分,缓缓躺会床上,重新闭上眼。
“少爷诶,您已经躺了三天了,老奴求您先吃口饭吧。”罗管事见周洵意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疼不已。他曾受过周洵意生母的恩,是真的把这位才被接回本家两年就手握家权的少爷当成主子。
周洵意不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所以只是梦吗?小音……为什么不带走他?好残忍,小音又想让他快乐又想让他度过余生,这明明是不可能的……
“少爷,得顾好自己的身体才能找到烧毁方家之人啊……”罗管事使出杀招。
不负罗管事期待,周洵意垂死病中惊坐起,转头看着罗管事不说话。罗管事心领神会,出门端回一碗白粥。
*^_^*
将近一月的路程,方抚音终于赶到目的地神农谷,倒在祖师爷龙飞凤舞的墨宝——神农谷的匾额之下。
“乖徒儿哟,你囊个一过人过来嘛……嫩个想师父麦……师父又不是没送及笄礼……”
“乖徒儿呀,囊个瘦成嘞个样子了嘛,发生了咋子嘛……”
“……”
方抚音是在老人充满方言的碎碎念中醒来的。她悠悠睁开眼,就对上小老头慈祥的脸。
“哎呀,乖徒儿,你终于醒了!这是咋了?方胜那老匹夫终于肯放你来做我神农谷少谷主了?”闲云散人对上徒儿湿漉漉的眼,瞬间切换为官话,关切询问方抚音。
方抚音见到熟悉的人本就安下了心,再听到祖父的名字,这一月来一直包裹住惊惶、恐惧、悲痛的镇定轰然炸开,内里的芯从裂缝中汩汩涌出,像受惊的蚁群,顷刻间爬满四肢百骸。
眼泪似被人生生从胸腔中扯出,涌得太快,闲云散人还来不及为乖徒儿拭去,便在下颌形成一条线,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团深色的痕。
“乖,乖……师父在呢,师父在呢……”闲云散人手忙脚乱地用巾帕给徒弟擦拭泪水,枯瘦的手掌盖在方抚音发顶,分明是凉的,方抚音却觉得在风雪飘摇之地觅得一处栖身之所,可靠、温暖。
等方抚音平静下来,她主动向闲云散人讲述起方家的遭遇。
闲云散人听完觉得心惊肉跳,看到方抚音眼圈绯红却硬是没再掉一滴泪,心疼不已。他摸摸方抚音的脑袋,慈祥道:“乖徒受苦了,想吃什么?师父去给你弄。”
方抚音勉强挤出一抹笑:“麻烦师父了,给我一碗菜粥便好。”她不是自暴自弃之辈,现下最要紧的事就是养好身体。
闲云散人点点头,让乖徒躺回去,为方抚音掖掖被角,离开屋子。
“怀远。”闲云散人一出专门为方抚音准备的小院,就装上自己唯二的另一个徒弟。
“师父。”赵怀远向闲云散人作揖。
闲云散人见自己这冷面大徒弟在师妹院子门口瞎晃悠,在联想自己可怜懂事的小徒弟,气不打一处来:“在师妹门口乱逛干什么?草药大全背完了吗就出来瞎晃?”
林怀远有点委屈,那些草药不都长一个样吗?但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讲的,恭敬回答:“弟子闻得师妹入谷之讯,特来赠师妹见面礼。”并向闲云散人展示手中的木匣。
闲云散人现在是越看这个徒弟越不顺眼,翻个白眼:“切。最烦这些说话文里文气的,搞得跟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有文化……定安侯不是武将吗?那老东西怎么生了个穷酸书生?”
此番言论没对林怀远的冰块脸造成任何伤害。他听了将近十二年,已习惯。
闲云散人早就料到破不了林怀远的防,冷哼一声:“你师妹还没养好,莫去打扰她。”
林怀远不依不舍。纵使他很想见见这个从小就被师父挂在嘴边的天才师妹,但若是让师妹受了惊,可太失礼了。听闻师妹已满十五……他刚及冠,的确该和师妹保持距离。他跳转着思绪离开。
闲云散人自是不能让自家乖徒只吃一碗菜粥的,所以……
方抚音盯着面前清亮如银的冰糖燕窝粥,碧绿生青的蒜蓉青菜,白裹绛红的山药枣泥糕,陷入沉默。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师父的目光太过灼人,方抚音默默拿起汤匙,小口小口地喝起粥。
闲云散人满意地看着方抚音吃完粥然后放下筷子不再动作,将一盘山药枣泥糕向前一推:“怎么不吃了?乖徒,这个可好吃了。”
方抚音摇摇头:“师父,太甜了。”
“行,那为师吃。”闲云散人乐呵呵地想拖回餐盘。
“嗯?乖徒?”闲云散人发现拖不动,看到方抚音一只手捏住餐盘的一边,“不是说不吃吗?”并在心里腹诽:这丫头哪儿来这么大力气。
“师父也不宜吃。”方抚音知道自家师父嗜甜,但也不能让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家吃太甜。
“嘿,你还管上本神医了!”闲云散人吹胡子瞪眼。
方抚音只眨动她那双清凌凌的眼,认真地看着老人。
闲云散人的脾气如雪一般化开。他正色道:“你作为我的嫡传弟子,既已入了神农谷,就是我神农谷的少谷主。待你病愈,便举行仪式,届时我再给你取一个表字。”
方抚音被这番言论惊了一下,随机微微摇头:“师父,这不合适。我初来乍到难以服众,况且……声势如此浩大,那屠我家人的人会寻上来的……”
闲云散人抚须神秘一笑:“这就无需你担心了,你好生歇息,等着当少谷主就好。”
方抚音不明所以,闲云散人却是只字都不愿透露,强行派了个侍女过来伺候方抚音就离开了。
从小到大都自给自足的方抚音看着站在床边的同龄女孩不由扶了扶额。
“小姐,奴婢是半夏,从今以后便是奴婢来伺候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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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春活泼开朗,灵动可爱。
方抚音忙拉着半夏坐下:“别这样,我无需人服侍。”
半夏笑得灿烂:“这可不行,小姐就是小姐,奴婢可不能怠慢小姐。”
方抚音精神欠佳,头痛的只想睡觉,轻声道:“随你。”随后重新躺下,合上眼。
半夏见方抚音休息了,起身想去看方抚音的药熬的如何了。
“半夏。”清冽澄澈的音色止住悦春的脚步。
半夏转身:“小姐请讲。”
“可否问问你的年岁?”方抚音问。
半夏笑着回答:“奴婢今年十四。”
方抚音又问:“可识字?”
半夏摇头,明亮的杏眼黯淡几分。
方抚音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小姐不必这般客气。”半夏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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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谷主。”半夏褪去白日娇嫩的衣裙,一袭黑色劲装挺拔如松,面色严肃对闲云散人恭敬行礼。
“方抚音是我捡到的孤女,她自幼被我当做徒弟养在谷外。她天资聪颖,尽管我每半岁只会去教授她两月医理,她依然不负老夫所望,习得一身着手成春之术。”闲云散人拿起一块枣泥糕,慢慢讲述,“待她及笄我便接她入谷,授她少谷主之位。你可得记牢了。”闲云散人张嘴,唇刚碰上点心,他突然顿住,犹豫片刻,默默放下糕点
“属下明白。”半夏垂首在心里反复记背小姐的身世。没注意谷主的动作。
“保护好你家小姐,去吧。”闲云散人挥挥手。
等悦春退下,闲云散人打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对空气唤:“京墨。”
烛火微动,一道黑影无声出现。
“属下无能,未追上跟踪小姐的两个贼人。”京墨跪在地上,头垂得极低。
闲云散人冷哼一声:“的确无能,去领五十鞭。”
“是。”京墨领命离开。
闲云散人独坐在烛火旁,窗棂是打开的,半夜的风灌进昏暗的房间,闲云散人的脸在橙红烛光忽明忽暗,晦暗不明。
*^_^*
过了半月,林怀远终于得到师傅的准许,提着礼物和师父让带来的书册、考卷来到方抚音的院子前。
来开门的是半夏。小姑娘手上还捏着一册书,见到是林怀远,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再噔噔噔地跑进院子:“小姐,林公子来了,我要进屋避避吗?”
方抚音这些日子教半夏认字,以她是半夏师傅、学子需听夫子话为由总算让半夏同意私下不再自称奴婢。她听到半夏的话,轻声道:“好生在此识字。”
言罢,方抚音起身整理好裙摆,向院外走去。在此生活半月,她自然知道自己有个名唤林怀远的师兄,是京中定安侯的幼子,自幼体弱被寄养在神农谷,格外受家中疼爱。但她从未有过拜访师兄的想法,如今师兄亲自寻来,应该算她失礼。念及此方抚音有些头疼,这些礼不礼的真难学。等走到师兄面前她该怎么说?先请罪?算了,先把人请进来吧……
想好对策,方抚音才加快刻意放缓的脚步。等走到芝兰玉树的男人身前,方抚音微微侧过身:“师兄,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