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姑娘。”成公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方抚音回眸,身前的男人星眸皓齿,手执一支祥云白玉簪。玉簪色如凝脂,温润得像从月色里捞出的一缕清辉。
方抚音不想接。那玉簪一看便价值不菲,她与成公子只是萍水相逢,即便他在方家养了几月的伤,即便他藏的很好。但方抚音清楚他的心思,她不明白他为何会对她有意,她也不想要。
“方姑娘,收下吧。”成公子见方抚音迟迟不接,也不恼,只是弯起他的眼,温声道,“在下承蒙姑娘照顾多日,一直想送姑娘一些咳咳……咳……咳”
成公子欲未毕却突然闷闷咳嗽起来,指节压在唇上,肩头微微耸动。他竭力压着声音,可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絮,越压越闷,越闷越烈,终于喉头一滚,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嗽破腔而出,整个人弓起身子,左手猛地撑住桌沿。玉簪落地碎裂发出的脆响被咳嗽声压住,他用右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线晶亮的涎液,紧接着便是暗红的血,混着清涎从指缝间溢出来,沿着手背蜿蜒而下,滴落在素白的衣襟上,洇开成大小不一的梅花。
成公子试图挺直脊背,可腰身一软,整个人便从椅中滑落,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前一刻还含着三分清贵的光,此时却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忽明忽灭地摇曳着。他的头垂下去,下颌抵住胸口,整个人昏死过去。
方父被动静惊动过来,连忙扶起成公子,对方抚音吩咐:“快,去找你阿爷。”
*^_^*
“小音,家中没有宿根了,你可愿去寻些?”方老爷子平日里混浊的双眼在此刻清亮无比,隐隐闪动着泪光。
“自是愿的。”方抚音回答,转身便想出门。
“等等。”方老爷子叫住焦急的孙女,枯瘦的手哆哆嗦嗦地为方抚音系上一个香囊,“日快落了,夜里山间危险,此物可驱邪。”
方抚音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但人命关天,她还是背上背篓离开。
方母方父站在门口目送女儿离开,直到那抹青色的倩影消失在夕阳中,方母终于抑制不住眼中的酸意,靠着丈夫的胸膛哭起来:“我的小音,我的女儿啊……我还没为她行及笄礼……我还没看她成家……呜呜呜呜……她才十五啊,怎么能没有阿娘呢……”
“芸娘,如此是最好的法子了……只希望那位能遵守诺言,护好小音。”方父轻拍爱人肩膀。
等方抚音离去,躺在床上虚弱男人鸦黑的眼睫轻颤着睁开。
“殿下。”方老爷子连忙行礼。
“方院首请起。”成公子立刻起身想扶起方老爷子。
方老爷子避开成公子的触碰,佝偻身体,语气恳切:“娘娘于方家有恩,能为殿下献命,方家毫无怨言,只是……还望殿下能护住这个小镇的人……”
“方院首放心,我定不会让他伤害小……方姑娘和这镇上百姓。”
*^_^*
冬夜的山是死的。
方抚音搓着因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手指,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碎的冰晶。天早在她上山时就暗了,月光惨白地铺在乱石间,照得枯草根根分明,却照不透湿冷的冬土。从山脚寻到半腰,篓中空空如也。每刨开一层枯败的野草,露出下面板结的褐土,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寸——没有,怎么还是没有?
夜雾升起,白茫茫一片,从谷底向上漫,把整片山林浸成一片朦胧。方抚音蹲下身,用火折子贴近地面。那一小团昏黄的光颤巍巍地游动着,照亮了几片残存的蒲公英叶——蜷曲焦黄,紧贴着地皮,若不细看只当是泥垢。她心中一喜,忙用短锄掘下去。
太细太少了,即便入药也起不了作用。
方抚音看着那被她挖断的半截断根,断口渗出乳白的汁液,在月下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方抚音吸吸鼻子,她还要救人,她不能哭,成公子等不起。
方抚音站起身,向更深的林子里去。她走到溪涧旁的背风处,有几从冻僵的虎耳草冒着点点青意。她踩着湿滑的苔石往更高处走。南方常绿的灌木遮蔽月光,脚下枯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唔。”方抚音脚下突然一空,半截小腿顿时陷进腐叶下的泥坑里。阴冷粘腻的感觉极不好受,方抚音蹙眉拔出小腿。裤腿沾满腥黑的烂泥,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
可她没离开,她紧盯方才余光瞥见的一圈黑乎乎的地方。方抚音跪下,手执火折子去探。熟悉的药草蜷曲着隐藏在黑泥中,方抚音心下一喜。她这次没再用短锄去锄,白嫩的手顺着蒲公英叶的位置向下挖,轻轻剥开湿润的泥土。
很完美的根茎。方抚音指尖轻捻,感受根茎的纹路。衣衫已被夜露粘湿,冰得她膝盖僵硬。但她没有停歇,活动一下僵直的双腿,直向山下去。
月光被茂密的树叶遮蔽,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三步之外辨不清路径,方抚音拿着火折子,用脚试探着一步一步踩着湿滑的泥土。
方抚音手中的火折子快燃尽了,那团光越来越小,昏昏地缩成豆大一点,连照着她鞋尖都勉强。
心口莫名地发紧。
忽的一阵阴冷的风刮来,方抚音冷的打了个哆嗦。心口的慌乱越发压不住,像有只受惊的雀在胸腔间扑棱棱地撞。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黑黢黢的山林,什么都看不见,可那种被什么盯着的感觉却如芒在背,凉飕飕地沿着脊梁骨往上爬。
只是风罢了。方抚音对自己说,手上却不自觉地捏紧腰间的香囊。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快了些。
可惜最不希望的还是来了。
一道黑影从侧方的灌木丛中掠出,快得像蛇。她只来得及侧过半个身子,颈侧便挨了一记闷击。那力道来得太狠,她甚至没感觉到疼。身体脱力,视野猛地旋转起来——树影、青苔、黑石飞快地搅成一团模糊的色块,再骤然失色……
*^_^*
方抚音是被一阵刺骨寒意激醒的。眼皮沉重的好似缀了铅,掀了好几次才勉强睁开一条缝。光线斜斜地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是晨光。
冬日晨光带着露水的湿气,从洞口歪歪斜斜地透进来,落在地面上,照出一圈潮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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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斑。
她在一个山洞里。
方抚音蹙眉,颈肩酸疼,应是昨夜被人打晕所致。但嗓子干痒,四肢像灌了铅,绵软无力。方抚音努力吸了吸鼻子,却发现鼻息阻塞。她呼出的气明明是滚烫的,身体却冷得直打哆嗦。定是患风寒了。
她一夜为归,阿娘他们定会很着急,得赶紧回去。
方抚音强撑着下山,也顾不上打晕她的人所为何意,背着背篓向家的方向走去。
*^_^*
焦糊味太浓了,浓的让方抚音觉得出现了幻觉。
定然是幻觉吧,不然……她好端端的家怎么就成了片废墟?
方抚音站在远离镇子的“方宅”前,全身颤抖。
屋顶全塌了,灰烬被晨风吹得满地翻卷,打着旋儿飘过她脚边,落下一层细碎的黑色颗粒。土墙被烧得开裂,斑驳地露出里面的泥芯,有几处彻底垮塌了,碎土块滚落在门槛前,堆成一座座小小的坟冢。
方抚音顾不得其他,撇下背篓,身体仿佛恢复健康,快步进入方宅,渴求在断壁残垣中寻到家人的踪迹。
“阿爷。”
“阿娘。”
“阿爹。”
方抚音穿梭在每一片足以包纳人的坍塌处,试图寻找家人的踪影。她跪在一片废墟前,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焦黑的木片,猛地缩回来,像是被烫到了——其实已经凉了,可那触感太像触碰一具烧焦的尸体,她不敢。
方抚音混沌的大脑催促她去挖,她费劲地尝试搬动面上的大块石头,那石快却纹丝不动,倒是她被附着在石块上的石砾割破指尖,鲜血渗出也不觉得痛。
泥沙吸入艳红的鲜血,又在下一刻被素白的手刨开,细碎的灰尘石砾停留在指尖红白的交界处,与猩红液体一同下淌。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没有找到家人的踪影,方抚音提着的心一松。没见着人,那阿娘他们定是平安的吧……
方抚音也不顾脏污,坐在地上。她晃晃脑袋,试图让混沌的大脑清醒。可这一晃,头反而更痛了,身子摇摇欲坠,向后栽去。她左手扶头,右手在身后撑住地,以免头部砸在地上。
“唔。”右手掌心传来的痛楚让方抚音不禁轻哼出声。她的手掌压到了一个东西,不像石子,表面有被修得圆润的凸起,边缘一部分圆润一部分又尖锐无比。方抚音的掌心正好压在那尖锐的边缘处,她被扎的生疼。方抚音右手颤抖着抓住呈到身前,摊开一看。
一块碎玉。大约一块完整玉佩的一半。它被火熏过却神奇地没被烧毁,玉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灰,方抚音用袖口擦去黑灰,残玉露出原本的温润。
方抚音记得这块残玉。它属于成公子总喜欢摩挲的那块玉佩……
头越来越痛了,方抚音按按太阳穴起身,一阵又一阵的晕眩感传来,她眼前发黑。极差的身体状况让方抚音没精力思考任何事,她只知道现在应该去方家开在镇上的医馆,她得喝药让脑子清醒……
“咚。”狼狈的女孩再次砸到地面,额角在碎石上磕出一个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