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梨下闻得心上音 > 2. 二.清溪涧旁捡谪仙
    暮春的光从雕花木窗漏进来,被窗棂上缠绕的忍冬藤筛碎了,零零落落铺在青石砖地上。十三岁的方抚音坐在窗边,后背抵着冰凉的楠木椅背,一本医书摊在膝头,书页边缘已经磨出了细软的毛边。

    窗外的梨树正值花期最盛之时,千枝万蕊攒成一片香雪海,把半边院子都压低了。偶有风从南边来,花枝便簌簌地动,抖落几瓣莹白,打着旋儿飘进窗内,落在书页的夹缝里。

    春光正好,方抚音翻动纸页,学习医理。

    忽的,光线一暗。方抚音抬头,对上一双笑盈盈的桃花眼。

    方抚音移开视线,捧起医书站起身,背过身去。

    谁料某人极不要脸,直接翻窗而入,窜到方抚音身前。

    “小音,我错了,原谅我吧。”周洵意耷拉着双眼,可怜兮兮。但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显得这副表情极为可笑。他右手握着一根木簪递给方抚音。

    方抚音不看他,偏过头,声音很轻:“错哪儿了?”

    “我不该打那王家子……小音,你就原谅我吧。”周洵意蹭到方抚音眼前,将木簪向前递了递,露出一朵丑丑的木制梨花。

    方抚音抬眼对上周洵意诚恳委屈的目光,更生气了,但她做不到大吼大叫或是落泪指责。方抚音垂眸接过做工粗劣的梨花簪,抬手轻抚周洵意脸上的淤青:“我气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小音是在心疼我!”周洵意见方抚音收下木簪,高兴地把手背在背后,嘴里还狡辩,“但那姓王的本就该打!你才多大啊,他就让媒婆来……”

    方抚音瞥向他,周洵意瞬间止住话头。她凉凉地剜了周洵意一眼,向他摊开右手。

    周洵意心虚地皱皱鼻子,装不懂。

    方抚音直接伸手去拉周洵意藏在身后的左手,没拉动。方抚音瞪他,周洵意才不情不愿地由着小青梅拉出他的手。

    方抚音放下木簪,慢条斯理地挽起周洵意的袖子,让那只布满细细密密的划痕的手显露原型。

    方抚音看得心惊,手下的力道重了几分,按在周洵意的伤处上,疼得他呲牙咧嘴。罪魁祸首轻哼一声,周洵意仿佛听到了“活该”二字。

    冰凉的触感压下细密的疼痛,周洵意右手撑头,痴痴地看着方抚音。女孩垂眸为他上药。

    眉是远山含了薄雾,眼是清湖盛了落花。

    “阿洵,周家人又来了。”方抚音为周洵意擦着药,轻声道。

    “他们真烦人,都说了不走。”周洵意皱起眉,“当初把我送走,现在他其他儿子都死光了,就想接我回去继承家业。哼,我才不去。”

    *^_^*

    周洵意还是走了。

    方抚音扶着鬓边雕工粗糙的木簪,耳边还回响着周洵意走前的哭得沙哑的嗓音。

    “等我,小音,等我……”娶你。

    未尽之语,心照之言。

    “怎么了?一个人坐着,连平日最喜欢的医书也不看了?”温婉的妇人在方抚音身边坐下。

    “娘。”方抚音唤妇人一声,被妇人搂入怀中。

    “还在想小洵那孩子呢。”方母抚摸女儿柔顺的长发,低柔打趣。

    方抚音轻蹭母亲掌心,敛去眸中神伤:“我才不想他。”

    “我还不知道你。”方母轻轻弹了下方抚音的额头,“阿洵那孩子的确不错,若是将你交给他,你爷爷、父亲还有我也会安心。”

    “阿娘,我才十三岁。”方抚音有些不虞。

    “不到两年就及笄了,到那时就是大姑娘了。”方母道,“阿爹阿娘不能护你一辈子,若是有小洵护着你,我们……”

    “阿娘,时候尚早,待我及笄再说吧。”方抚音难得打断长辈的话,“师父交代我写的心得还未写完,他半年才来一次,我定不能让师父失望。”

    “也好,快去吧。”

    *^_^*

    秋是冷的。

    黯青色的溪水像是吞了天光,又滤过一层薄冰吐出。水流极缓,贴着卵石滑过去,几乎听不见声响。

    十四岁的方抚音采下一株药,轻声念:“半夏,燥湿化痰、降逆止呕、消痞散结……”那是?

    一截不同于山涧的玄色抓住方抚音的眼睛。心生好奇,方抚音凑近观察。

    是一个男人。一袭黑衣被水浸透了,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原本极好的衣料,此刻却破了好几处,裂口边缘焦黑卷曲,隐约可见底下翻开的皮肉。血沿着石缝流出去,将涧水染成淡淡的绯色,又被湍急的水流冲散。他仰面躺着,一只手无力地垂进水里,指尖被泡得发白,腕骨突兀地撑着薄薄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血肉模糊。他的脸侧向一边,被散落的湿发遮去大半。露出的那截下颌线条锋利,沾着干涸的血迹,从唇角一直蜿蜒到耳后。眉心紧蹙着,像是在昏迷中也摆脱不了剧烈的疼痛,又密又长的睫毛此刻被冷汗粘成一缕一缕的,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方抚音一看便知这人来历不简单,但医者仁心,见人伤的如此之重,方抚音选择放下药篓。

    真沉。

    方抚音咬紧牙,难得在心里腹诽他人。她让男人的臂弯环住脖颈,一手扶着男人的腰,颤巍巍地向前走。鼻尖萦绕的血腥味熏的她想吐,大脑促使她丢下男人,但自幼养成的道德告诉她,她不能见死不救。

    方抚音也不知道怎么将人带回家的,只记得阿爹从她肩上接过男人,她便因力竭而倒地不起。

    等她悠悠转醒,睁眼就见母亲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神色晦暗不明。

    “阿娘。”方抚音想起身。

    方母揉揉方抚音的头,神色依旧是往日的温和,只是一双墨色的美眸含着方抚音看不懂的情绪。

    “阿娘,怎么了?”方抚音不懂,但她知道直接询问。

    方母微微摇头:“你带回的那位公子醒了,你阿爷想让你为他治伤。”

    方抚音蹙眉:“为何?”

    虽然她所生活的锦朝解除了许多对女子的束缚,允许女子为商为官。但锦朝立朝四十余年如今也才到第二位皇帝,许多前朝的观念都未被改变,方抚音作为一个还有几月就及笄的姑娘,与外男接触过于密切免不了被人嚼舌根。

    “你阿爷是想锻炼你的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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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术。你总归会独当一面,有一个属于你的医馆的,早些锻炼是好事。”方母拉过女儿的手,温声解释。

    方抚音闻言眼前一亮,满口答应下来:“好。”她梦寐以求的实践机会终是来了。

    整理好衣衫,方抚音来到被阿爹腾出来安置伤患的卧房。她轻叩门扉:“公子,我来为您疗伤。”从她家人对男子的态度便可知男人身份非同一般,她不得不谨慎对待。

    “进。”清越琅琅的男声自门内响起,方抚音打开门,托着装伤药的托盘进屋去。

    即是要为男人疗伤,方抚音便免不了看男人的脸,坦白讲,那绝对是她见过最为俊朗的面庞。

    他靠着床背,手执一卷书低眸细读。眉是远山裁就的,仿佛有云霭流动的韵致;眼是皎月绘制的,好似存碎星闪烁的华彩。清隽无双,貌绝冠玉。

    方抚音难得呆住。她捡到男子时,他满脸血污难辨容色,却是不知洗净脸后竟是这副好颜色。

    “怎么了?”男子抬眼,黑沉的眸子含着笑意,专注地看着方抚音。

    方抚音自知失礼,有些羞赧,但她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红着脸,托着托盘上前,坐在床边的脚踏上。

    “公子,我来为你看伤。”方抚音低头,不敢看男人的眼睛。有些后悔答应来给人疗伤。

    “好。”男人倒是爽快应答,放下书卷,三两下褪去上衣,将缠满细布的右臂伸到方抚音面前。

    细密的血已渗透细布,将素白的布帛染的猩红。方抚音见此倒是不再羞涩或是害怕了,全神贯注地解下包住男人手臂伤口的细布,仔细为男人擦拭伤口。

    男人垂头盯着完全忘我的少女,左手不由摸上一旁的玉佩。摩挲片刻,他轻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方抚音:“公子说笑了,救死扶伤是大夫的本能。”她只说了这一句,不再言语,专注地为男人敷上她研制的药膏。不是她不想多说,是她只会说这一句话。

    方抚音细致地用木片将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她思念至极的面庞。若是阿洵在她身边,定不会让她如此尴尬。

    方抚音一直低着头,根本没察觉男人本应清隽无双的脸上好似裹上一层阴翳的尘灰。

    “多谢。”男人对方抚音温和一笑,“我姓成,比方姑娘年长几岁,若姑娘不嫌可唤我一声成哥哥。”

    “成公子,我已有一位兄长。”方抚音觉得“成哥哥”的称呼有些奇怪,委婉拒绝。

    *^_^*

    十二月二十日。

    方抚音早早醒来,坐在铜镜前略显生疏地打理自己的头发,平日里不带什么表情的俏脸也附着喜色。

    今日是她及笄的日子,阿洵一月前写信说他会来。而且待她及笄,阿爷阿爹就允许她坐在脉案前为病人看诊了!

    阿爷找人算过,行及笄礼的吉时在酉正之时。这么长的时间,阿洵定能赶到。

    方抚音眉眼含笑,在乌黑的发髻上簪上一支雕工粗糙的梨花簪。

    可太阳摇啊摇,从东方摇到天顶,又从天顶摇到山腰。她心心念念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