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梨下闻得心上音 > 1. 一.梨花树下捡竹马
    正是花事最盛的时节。

    乡道旁的梨花远看像天边落了云,又像前夜下了场不曾化去的雪,白得晃眼。

    梨花林里起了薄薄的雾,将散未散的晨雾缠在树干间,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背着小药篮从雾里走了出来。随在她身后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女孩生的玉雪可爱,但淡色的唇向下抿着,像枝头半开的花苞。唯余一双黑玛瑙似的水润双眼转动着,欣赏梨花林的美景。

    忽的,女孩的目光落在一处在白色“雪地”中格外明显的凸起上。心下生惑,女孩走进细细打量。

    暮春的风掠过平地,卷起几片干枯的梨花瓣,露出七岁男孩的脸。

    “阿爷,这里有个人。”女孩回头呼唤老人,小大人似的板着的脸露出慌乱。

    *^_^*

    眼前是一片黑。沉沉的、浓稠的、像被人用麻袋兜头罩住的漆黑。周洵意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梦境还是在周家那吃人的田庄。他好像又回到昏暗的柴房,饥饿像一把钝刀在肚子里绞……

    周洵意猛地睁开眼,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撞着肋骨,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浓稠的黑涌上来,冒着金星在眼前炸开、旋转、坠落。

    “你醒了?”一道泠泠如泉的女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洵意饿到生锈的脑子转不过来,对这道好听的声音不明所以,他没有力气,躺在榻上动弹不得,只能努力地转动眼珠,去看那个坐在榻边的女孩,可惜无用,他把眼珠翻到干涩,也看不见女孩分毫。

    “阿爷说你是饿晕的,现在只能喝些米汤,不然会伤及黄肠①,正好阿娘为你熬了些米汤,先喝些吧。”好听的女孩声音继续响起。

    一个瓷白的汤匙被送到嘴边,周洵意本能地吞咽下肚,温热的米汤顺着喉管滑入肚肠,温暖了他麻木的心……

    女孩喂了他几勺米汤,随后放下汤碗,声音软软的:“你等一下,我去找阿爷为你号脉。”

    周洵意还说不出话,只能竖着耳朵听女孩的动静。轻微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周洵意猜测她离开了,他闭上眼,静静感受鼻尖萦绕的草药的苦味。

    ……

    “阿爷,阿爹,那个哥哥醒了。”方抚音蹬着小短腿,走出内室,看向坐在脉案前动作一致翻动医书的两个长辈。

    老人闻言放下医书,拍拍儿子的肩道:“你在这里候着病人,我去看看那孩子。”

    儒雅的中年人点头应是。

    “久饥,以致脾胃之气衰败,中气不足,气血两虚……”

    周洵意靠着墙坐在榻上听老人的话,觉得头昏脑胀。他听不懂,但救命恩人的话不能不听。

    周洵意垂下眸努力去辨别老人的话,无神的双目突然对上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像是山涧里最浅处的泉,光线落进去,碎成满池的粼光,又聚拢来,凝成两颗亮盈盈的星子。

    女孩与他对上目光,眨眨眼,眼睫像两把小小的羽扇,把那汪清澈扇动起来,水波微微一荡,漾出一圈天真的涟漪。

    周洵意瞬间颤了心肝,再也听不进老人的诊断,满心满眼都是那漂亮可爱的妹妹。

    “孩子……孩子?”

    周洵意在老人唤了好几声后才回神,慌张地收回目光,用沙哑干涩的嗓音回答:“您说。”

    “你家住何方?”老人没注意到周洵意盯着自家孙女的眼神,和蔼询问,“我好去告知你家人来接你。”

    周洵意闻言,本就没有血色的脸瞬间成了金纸,他缓缓垂下头,语气落寞:“他们不会管我的……”他是周家庶子,姨娘死后,嫡母就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她费尽心思说服父亲把他送入田庄,又让田庄的下人磋磨他,这次更是把他丢到路边想让他饿死……

    *^_^*

    周洵意最后被心软的方家人留下了,方父收了周洵意为义子,周洵意也终于知道妹妹的名字,方抚音。

    方家世代为医,如今的方家老爷子是告老的御医,曾位居太医院首。老爷子回到家乡后开了家医馆,为百姓们看病收的诊金极低,使得方家在蔚县一代极有名望。

    周洵意病好后被委以抓取药物的重任,做药童的同时还被压着读书。虽然辛苦,但他乐在其中。爷爷慈祥,父亲儒雅,母亲温和,妹妹可爱。他在方家体会到了曾经从未有过的亲情。

    *^_^*

    晨光熹微,方抚音和周洵意一人背着个小背篓跟在方爷爷身后,上山采药。

    大雨初霁,山路泥泞湿滑,方爷爷领着两个小孩,熟练地踩上泥地。

    “小音,阿洵哥哥牵着你,好不好?”十岁的周洵意向方抚音伸出手,明亮的桃花眼弯起,眼尾微微上挑,瞳色不深,带着浅浅的琥珀调,像盛了两汪温过的蜜酒。

    方抚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到那只手上,又回到他脸上。她抿着嘴,眉心微微地蹙着,像在掂量一件顶要紧的事。她其实可以自己走,不需要人牵着,阿洵哥哥来之前她一直都是自己跟在阿爷身后的。

    但她看到风把周洵意鬓角的碎发吹到额前,他也不去拂,就那样微微弯着腰,把手固执地伸在她面前,等着。

    这样的场景满足了方抚音对玩伴的所有期待,她咬了咬粉色的唇,把手放在了周洵意温暖的掌心。

    周洵意小心翼翼地握着妹妹柔软的手,一步一步地山路,慢悠悠的步子让他们被方老爷子甩出一大截。

    “嘿,你们两个小崽子,怎么还没有我这老头走得快?”方老爷子不知何时从采药的忘我状态中回过神,站在上方凝视着蜗牛似的两人。

    “阿爷是宝刀未老。”周洵意笑嘻嘻地用刚学的词夸方老爷子。

    方抚音被周洵意牵着,清凌凌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方老爷子,认真的神情仿佛在告诉爷爷:阿洵哥哥说得对。

    “哈哈哈哈哈。”方老爷子哈哈大笑,等两个孩子上来后狠狠地揉搓周洵意的脑袋,又轻轻捏捏方抚音的小脸。

    成功得到一个蔫头巴脑的小狗和一只鼓着腮暗暗生气的小猫。

    不再管两个小孩,方老爷子乐呵呵地张望着动寻找药草,任由两个小孩跟在后面玩。

    方抚音安安静静地由周洵意牵着,听着周洵意在她耳边念念叨叨,黑玛瑙似的眼睛转动,观察身处的山林。

    忽的,方抚音被一片艳丽的红晃了眼。她轻轻扯了扯周洵意的手,示意他向下看。

    那是一大丛生长在山坡上的凤仙花,红得像是谁把一捧碎火嵌进了草丛里。绿叶托着它们,一丝不乱的,叶脉像山里溪流。花的红却不是那安稳的、沉沉的红——是活的,带着光亮的,风来时摇曳着满坡的动静。

    “小音,喜欢凤仙花吗?”周洵意俯身询问。

    方抚音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在花丛上游了游,又低下去,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细细地开口:“阿娘的指甲好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风一吹几乎就要散了。

    周洵意却是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凤仙花可以染指甲,义母的指甲总是红彤彤的,好看极了。而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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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音又极爱美,应是想染一个和义母一样的指甲。

    “那阿兄帮小音摘花。”周洵意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搓了搓手,又往手心哈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似的。他蹲下身,探头往下看了看,坡不算太陡,但雨后土是松的,草丛里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他选了个看起来稳当的地方,一只手抓住旁边的小树根,一只脚慢慢探下去。

    “阿兄,才下了雨,容易摔。不用的。”方抚音重新拉住周洵意的袖子,想制止他。

    “没事儿,包在我身上,我敏捷得很。”周洵意自信道。

    谁料……

    脚下蹬着的小石子突然一滑,周洵意整个人向下栽去。

    他刚把重心挪过去,脚下的石子忽然一滑。那石子本来就松,经了雨水,更是像抹了油似的,骨碌碌滚下了坡。男孩身体猛地一晃,抓着树根的手脱了力,整个人朝坡下栽去。

    “阿兄!”方抚音惊叫一声,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拉。可她忘了自己才多大一点力气,非但没拽住,反被带得脚下一绊,两个人一起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山坡不算高,但雨后泥土湿滑,中间还磕了两块石头。周洵意死死地把方抚音搂在怀里,一只手护着她的头,一只手垫在她背后,脊背一次次撞在突起的地面和碎石上,闷闷的响声混在簌簌的草叶摩擦声里。草籽和泥点子溅了他们一脸,几片凤仙花瓣也被带得飞起来,红红地落在他们身上。

    终于停了。坡底是一片软些的草甸,周洵意仰面躺在那里,方抚音趴在他胸口,整个人还在发抖。

    “小音,你没事吧?”周洵意顾不上喘气,赶紧撑起身子,两只手捧起女孩的脸左看右看,又去翻她的手掌、看她的胳膊肘。他的声音急急的,带着颤,额上不知是汗还是泥水,顺着眉骨往下淌。

    方抚音被他护在怀里,身上只有几处蹭了泥,连皮都没破。倒是周洵意——手背上擦掉一大片皮,露出红红的嫩肉,胳膊肘青了一团,膝盖上的裤子也磨破了,渗出血丝来。最显眼的是脸上,从左眉骨到左耳,一道长长的红痕,像被谁拿朱笔狠狠画了一道,边缘还挂着细碎的小沙粒。

    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伤,方抚音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几息,她的眼眶就红了,水汽聚起来,越聚越满,终于撑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都说了不用了……”她哭起来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颗化不掉的糖。一边哭一边拿袖子去擦眼泪,越擦越多,整张脸都花了。

    周洵意看她哭了,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去帮她擦泪,又怕自己手上的泥蹭到她脸上。他吸了吸气,努力把声音放得轻松,咧开嘴想笑一个给她看:“没事儿,我不疼……嘶——”

    话还没说完,嘴角一扯,正好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鼻子、嘴巴全都皱到了一起,呲着牙。

    方抚音看着他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眼泪又涌上来几颗。她吸了吸鼻子,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然后弯下腰,凑近周洵意的脸。

    她不敢碰那道伤,只是极轻极轻地靠近,抿着小嘴,小心翼翼地对着那道红痕吹了一口气。

    “呼呼就不疼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软软糯糯的。

    周洵意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好大声,咚咚咚的,比刚才滚下山坡时还要响。

    他呆呆地看着她,看着方抚音嘟起的小嘴,看着她红红的鼻尖,看着她认真的、全心全意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