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鲛夫 > 8. 第 8 章
    天将亮,露白已经醒来。

    本该是静谧的清早,前院却传来嘈杂之声,因着湖边之事被撞破,露白心中惴惴不安,睡也没睡好,这些听到前院反常的喧哗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小桃,你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等到小桃从前院返回,告诉她是二房正在为陈隽襄的同窗们践行,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小姐为何如此关注二房的动静,莫不是还想着陆公子?”小桃见她忽而忧愁,忽而松快的样子,逗趣道。

    露白笑着摇了摇头,她自然不好告诉小桃那日发生的事。

    湖边那狂徒听口音并不是明州人士,多半便是京城来的陈隽襄同窗之一,京城那等地方的勋贵子弟不是她能随意招惹的。如今走了,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没了狂徒扰神,露白自然想起陆宁来。

    陆宁虽只是个秀才,但为人清正,颇受邻里赞扬。如果非要嫁人,陆宁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

    只要是他不笨,稍一打听便能知道那日唯有陈家大房的女眷没有出席踏青宴,而其中大小姐前些日子逗弄宠物被咬断了手,除此之外便只有四小姐陈露白。

    这钩子已经放下去了,鱼儿上不上钩就只能耐心等了。

    四月,草长莺飞,陈家又是一阵忙乱,为了祈祷八月秋闱陈隽襄能够高中,陈家女眷此次都出动了。

    长长的马车队伍,天不亮便启程。

    马车内逼仄又摇晃,露白企图在路上小憩一下也艰难,陈家这般富庶人家,按理说马车应该怎么也不该这般简陋,只是那豪华又宽敞的从来都不是她能坐的。

    待到摇到山路下,露白感觉身体都快散架,以至于下车后看到那又长又高的石阶也没那么气闷。

    其他人却是各个不虞,二房的金枝、玉叶两姐妹看到面前的“天梯”当即就变了脸色,却又慑于她们母亲的威严,不敢言语。

    陈宝珠自断手后第一次出门,从车帘后看了一眼那“登天梯”就一脸不虞地落了帘子,卢氏不由得急道,“我记得旁边有条道直通灵光寺,怎么不走那条?”

    何氏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笑,“拜佛拜佛,当然是要亲自走上去才诚心。”

    要考功名的又不是她儿子,卢氏才无所谓诚不诚心,闻言有些不耐烦,抬眼正巧看到年迈的老夫人正被扶下车,她道,“祖母年岁已高,我怕她老人家累出病来,不若我和宝珠陪祖母坐马车上去好了。”

    陈老夫人哪能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怕她们妯娌又闹腾起来,再加怜惜宝珠小小年纪落下残缺,没等何氏开口,当即允了,“还是大媳妇孝顺,那便让她和宝珠陪我这老婆子吧。”

    “露白,你可得陪着二婶好好跪拜。”卢氏临走还不忘敲打她一番。

    “是。”露白乖顺地点了头。

    何氏脸上露出些许不虞,却也没再说什么,队伍由此分成了两队。

    露白难得出来一趟,身边还没有“搅事精”,也没有嫡母管束,一路上登高望远,感觉心情也舒畅许多,竟是健步如飞,将众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小桃跟在她身后,累得直喘气,好不容易看见有个凉亭,喘息着道,“小、小姐,咱们先去歇口气吧。”

    路大概已经走了一半,露白看着小桃那大喘粗气的模样,心下不由得有些歉疚,点点头,放慢了脚步。

    走得近了才看见亭中原来已经有了人。

    是陆宁。

    他立在亭中,一袭青色直裰长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衣料是寻常的棉麻衣裳,浆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挺括,像他这个人一般。

    看到她向着亭子走来,他先是一愣,然后突然慌张地开始手忙脚乱收拾起凳子上的东西来。

    露白进去,假装不认识他,坐到亭子另一旁。

    按理来说,有女眷在亭中休息,瓜田李下陆宁不该在亭中久呆,可是他一早上便在这里等着,就盼着能在遇见陈家小姐,如今碰见若是就这般离开,又实在不甘。

    他踟蹰地走到亭边,终是折身回来,紧张道,“在下姓陆,名宁,表字静安。在陈家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姑娘是否还记得?”

    见露白的视线落到他身上,他又道,“那日姑娘不慎落水,在下一直很担心。”

    小桃这才认出他来,笑道,“我家小姐水性好着呢,不过……”小桃一顿,眼珠一转道,“小姐何时落水了,我怎地不知?”

    陆宁白皙的面皮一红。

    “好了,小桃,莫要打趣陆公子了。”露白轻扇着手中的扇子,声音浅淡,“不过陆公子,那日你实在不该出现在那里,更不该在我落水后大声喧哗引来旁人,你可知被人瞧见我湿身落水的后果?”

    陆宁一下惭愧得双颊通红,低垂下头去。

    “不过,陆公子也是出于一片好心。早就听闻陆公子青年才俊,露白慕名已久,没想到竟能在这里偶遇……”这话像一杯果酒,甜美又甘醇,勾得第一次春心萌动的书生像醉酒了一样,恍恍惚惚不知自己在何处。

    “陆公子?”有声音轻唤他。

    他既欣喜又怕亵渎了她,视线像惊鸟般一触即离地掠过她。

    露白靠在朱红栏杆上,阳光从亭台瓦檐照下来,晃得她微低垂双目,浑身沐浴在柔柔春光下,就像一尊上了釉的白瓷,没有来地让人挪不开眼。

    “不打扰公子休息了,我们二人这便告辞了。”她说话温声细语,就像山涧里的涓涓细流。

    看到主仆二人即将离去,陆宁心头一跳,壮着胆子道,“还不知姑娘姓名?”

    露白嘴角勾起浅浅的笑。鱼儿终于是上钩了呀。

    “我姓陈,名露白。”

    “陈露白,露白……”书生轻声喃喃着她的名字,似忽在唇齿间细细品尝的美味,一幅心旌神摇的模样,呆愣愣目送着她离开。

    露白却是淡定,虽然没有和外男打过交道,但是她话本子看了不少,不过与话本子中那些痴男怨女不同,露白实在没有一点点波动,在她看来,适合最重要,喜欢不喜欢的,能当饭吃吗。

    走到将近中午,这才将将走到灵光寺,露白拿手帕擦了擦额间的细汗。

    本来以为还得费些时间才能找到陈宝珠她们,没料到就在寺门口碰到了陈家马车。

    不止陈家,周围来上香的马车都被拦在了寺门外。

    寺院一圈更是有重兵把守,将灵光寺围得水泄不通。

    “发生什么事了?”露白问祖母身边的嬷嬷。

    “好像是有贵人礼佛,暂时清空了寺院。”嬷嬷望着寺内攒动的人影答道。

    “到底是哪里的贵人啊,这么大排场。”卢氏等得有些不耐烦,掀了帘子问。

    那嬷嬷又答,“听说是两广总督的家眷回家省亲,路过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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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礼佛。”

    一听两广总督,卢氏愕然地咋舌,毕竟她所接触的最大的官便是知府大人,知府是正四品的官职,而两广总督可是正二品的官儿,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两广总督可以说是当地的“土皇帝”了。

    “怪不得了。”她摇着头,去安慰已经有些躁郁的女儿,“宝珠,要不我们去周围走走?”

    “走什么走,让别人看见我断了一只手吗,你还嫌我不够丢人吗?”

    “怎么会呢,宝珠……”眼看一场闹剧又要爆发,好在那小沙弥最终拿开了寺庙前的拒马。

    前面的马车摇摇晃晃开始入内。

    这一番耽搁下来,再经过烧香跪拜、佛殿听宣讲、布施等一些繁琐的步骤,等出寺院的时候,天已经近黑了,更不巧的是天上阴云密布落起了大雨来。

    “哎呀,这么大的雨,下山的路可不好走,不若在寺内暂住一宿吧。”陈老夫人看着檐角哗哗的水流,提议道。

    “今天还真是……”二房的两姐妹都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事事不顺。”

    何氏瞪了两姐妹一眼,这才这才答道,“那我这便去问问。”

    由于突如其来的大雨,许多香客留宿,厢房几乎满住,何氏好不容易要了几间厢房,可最后一间却在东苑最荒僻的角落里,无人愿意去。

    何氏安排金枝、玉叶的丫鬟住那间厢房,可那两丫鬟不知哪儿听说那里临近白塔林,最是阴森,吓得脸都白了。

    二姐金枝不乐意道,“娘,你把丫鬟给我弄走了,晚上谁伺候我啊?”

    大家的目光你看我看,巴不得去那边的倒霉鬼不是自己。

    露白心中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自己走了出来,“二姐姐说得对,二婶婶还是别让姐姐为难了,我和小桃去住那边吧。”

    何氏见有人站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还是露白懂事。”

    那间厢房临近僧侣墓地,抬眼望去还可看见窗外的森森白塔,露白一进屋便关了窗。

    草草洗漱后,正打算睡下,却听得嘈杂声起,小院的门被拍得啪啪作响。

    露白脱了外套,正要入寝,听得这急促的敲门声也是一惊。

    寺内的僧侣一般不会如此无礼,想到白日里那里里外外的官兵,露白不禁有些不详的预感。

    “小桃,你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小桃来不及提灯笼,慌慌张张去外院。

    隔着门,似乎听见洪亮的呼喝声,“总督府侍卫缉拿贼人,劳烦开门。”

    “这里没有贼人!”

    “院外发现了贼人的踪迹,烦请开门,否则莫怪我等无礼了。”

    听着事态严峻,露白转身准备去床上拿外衫。

    忽地一丝带着水气的寒风吹得露白缩了缩脖子,老旧的菱花窗在风里吱呀摇曳。

    露白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而屋内烛火昏暗,只能照亮四方桌周围,那低垂的床帏内,还有那放着杂物的房间角落,仿佛潜藏着噬人的野兽,随时可能扑过来将人撕碎。

    联系方才听到小桃和门外人的对话,露白外衫也顾不得穿,猛地转身朝外冲去。

    葱白的手拉住了门环,眼看就要推开门。

    一丝带着杀意的冰寒抵上了她纤细的脖颈。露白呼吸一滞。

    “别出声。”他的声音带着粗喘,紧贴着她后背的身体紧绷,淡淡的血腥味传到她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