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过去了,莫晓乙还没回来。
周觉屁股底下好像长了草,越发坐不住了。从监狱区走到医务室最多也就二十分钟,即便包扎“伤口”需要点时间,也用不了三个小时。难道是二八大叔的病情有了新的变化?可是晓乙又不是医生,留在那里也于事无补。
偏偏林管教也没回来,想问问情况都不知道问谁。没有手机又没有小弟的日子果然悲催,早知如此,就应该调两个“秘书”进来,以方便自己随时获知监狱的内部消息。
周觉心不在焉地拿着针线在熊熊玩偶上捅来捅去,等发觉不对劲儿的时候,才发现手里的针不见了,跑哪里去了呢?看看桌面,再看看地面,都没有。目光便停留在熊熊上,难道是不小心扎进玩偶的“皮肤”里了?拎起玩偶,用力抖了抖,针没甩出来,反倒把本来就歪歪扭扭、摇摇欲坠的眼睛直接甩到耳边去了。
不耐地将熊熊丢到一边,周觉到材料区重新拿了针线。管教原本只给他一根,他却把一包针都抢了过来。整整三十根,这么多备用,想怎么扎就怎么扎,扎进哪里都不怕了!
当周觉拿回针,想要继续为熊熊缝另外一只眼睛的时候,又发现熊熊玩偶不见了。眼睛立刻盯向对面的谢子博:“喂,你不会为了偷懒省事,把我的半成品拿走了吧?”
谢子博很无奈:“我说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就你那手工,交上去我都嫌丢人。况且我明明记得你刚才拿的是一只熊宝宝,我这只可是兔子哎,这你也能混淆,真服了你。”
周觉努力回想刚才那只玩偶的样子,再看看谢子博手里的,好像是有点不一样:“那就奇怪了,谁把我的拿走了?”
低头工作的郑岩一指墙角:“在那边,它好像被你扎怕了,所以躲着你呢。”
周觉转头一看,果然在那里,不过……他指着郑岩的脑袋,问谢子博:“他这里的问题好像越来越严重了,怎么办?”
谢子博微笑:“这只是他表达同情的一种方式,那个玩偶确实蛮可怜的。”
周觉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走到墙角想要将熊熊拎回来。就在他手指碰到熊熊的刹那,脑海深处突然响起一声细若游丝的呼唤:“阿觉,救我。”
这个声音……
周觉脸色骤变,猛地直起身体,好像是晓乙!
难道医务室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觉快速走回自己座位,摆出最最端正的坐姿,规规矩矩地举起右手:“报告管教,我想去下医务室,可以吗?”
管教一脸警惕,这家伙又想闹什么幺蛾子:“去医务室,做什么?”
“我身体不舒服。”
“不舒服?”管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看你是太舒服了,否则怎么能把三个人整进医院?小子,你就消停一会儿吧,别再闹腾了好不好?”
周觉无奈地摸摸鼻梁:“既然这样,我也只好……”
话音未落,周觉便毫无预兆地出手了,目标却并非管教,而是郑岩。确切地说,是被他放进上衣口袋里的橡皮泥娃娃……
他的动作本来就快,又是出其不意,即便郑岩也曾身经百战,而且对他一直心有防范,依然没能反应过来。只觉眼前光影一闪,兜里的娃娃便被周觉踩在了脚下,还用力碾了碾……
脑袋里轰的一声,血液上涌,郑岩目眦欲裂地扑向周觉,一拳砸了过去……
周觉不躲不闪,硬生生抗下这一拳,闷哼一声,连退了六七步,才止住去势。
挨了一记杀拳,他非但不恼,反而有些小得意,理直气壮地转向管教:“瞧见了吗,我被揍得多惨?现在可以带我去医务室疗伤了吧?”
管教看得目瞪口呆……这人的脑子没毛病吧?把别人折腾进医院还嫌不够,竟然连自己也要折腾进去?
谢子博连忙过去查看他的伤势,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气恼:“我说周大少爷,感觉怎样?没伤着肝啊肺啊什么的吧?”
“切,一拳而已?你当我是肉脚老太婆吗?”周觉满不在乎地抹去嘴角的血迹:“若不除了那东西,我睡觉都不安生。你去看看那玩意毁了没?若没有再替我补几脚。”
“我倒想再给你补几脚!”谢子博气哼哼地说,依然听话地走向几乎被踩成“面饼”的娃娃。
郑岩的动作比他更快,几乎是飞扑了过去,将“面饼”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嘴唇急得直哆嗦:“宝宝……宝宝……没事吧?是不是很痛?”
周觉幸灾乐祸地看着他,都被踩成那个德行了,能没事吗?还痛个头呀,你听说过死人喊痛吗?虽然心里暗爽,表面却故作沉痛状,走过去,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再说几句“节哀顺变”的废话,以示自己心胸宽广。
遗憾的是,他的手虽然抬起来了,却没能拍下去。
因为“面饼”竟然没有死,非但没死,反而活了。
那化成扁片的“娃娃”正在一点一点地伸展自己身体,宛如放大的变形虫,一边极慢极慢地蠕动,一边努力将自己压缩成线状,然后拉长,拉长,再拉长……
“面饼”最终变成了“面条”,稳稳地竖立在郑岩的手心里,就像一条直起的长蛇,虽然没有蛇信吞吐,却依然让人感到那种昂首怒张的凶狠和暴戾。
不好!
周觉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没想那东西滑不溜手,泥鳅一样滑过周觉的指缝,哧溜溜地钻进郑岩的鼻孔,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清清楚楚瞧见这一幕的管教面孔顿时扭曲起来:“鬼啊……蛇精……面条怪啊……”这位已被吓得语无伦次,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惊恐了?
周觉和谢子博面面相觑,现在怎么办?总不能挖开郑岩的肚子吧?
周觉想了想,提议:“用烟把它熏出来?”
谢子博摇头否决:“还是灌辣椒水吧?”
郑岩非但不惧,反而目光迷离,满脸陶醉地抚摸自己的腹部,就像在体味某种美妙的感觉,嘴里喃喃自语:“宝宝,乖乖地待在爸爸的肚子里,哪里都不要去。爸爸保证,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爸爸会用生命来保护你。”
周觉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这表情,这动作……这家伙不会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忘了吧?
谢子博恍然想到什么:“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郑岩,这怪物和络腮胡肚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它会吸食你的血肉,消耗你的生命,直到你死。”
郑岩冷冷地瞥他一眼:“它是我的孩子,我用血肉供养它也是理所当然。你放心,它不会伤害我的,只是借用我的身体重生。子博,趁现在走,还来得及。宝宝需要许多食物,第六监狱即将成为它的狩猎之地,如果你不想沦为它的口中之食,就快点离开这里。”
周觉不屑:“明知它是怪物,依然助纣为虐,甘心做它的爪牙。郑岩,你TM真是疯了,还什么重生,你就不怕它给你来个剖腹产?”
“周觉,你这种毛头小子,是不会明白作为一个父亲的心情。为了孩子的健康成长,我可以放下屠刀,也可以大行杀戮,即便拿我自己献祭,我也甘之如饴。”
郑岩说话的时候,一截“面条”竟然从鼻孔里钻了出来,就像一条探头探脑的小蛇,小心地窥探外面的情况……
管教再一次扯着嗓子大叫起来:“那个怪物又出来了!快抓住它!”他嘴里说抓住它,身体却一退再退,恨不能直接隐没到空气中。
乍然听到管教的嘶叫,“面条”宝宝吓得刺溜一声,又缩了回去。
郑岩快步上前,追上那个意欲逃跑的管教,右手抓头,左手握肩,两相交错,用力一扭,那人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拧断了颈部,脑袋一垂,再无声息。
望着颓然倒地的尸体,郑岩淡淡地说:“你吓到我的孩子了。”
附近的两个管教闻声走了过来,其中一人见状,连忙转身向外跑去……
郑岩拎起一把金属椅,恶狠狠地砸了过去。工作间的金属椅全是精钢所铸,分量极为沉重,而且为了防止拆卸,椅身不见任何装嵌痕迹,上下浑然一体,一般人就是想要挪动一下都很困难。更别说像郑岩这样随手一提,顺手抛出,佛手拈花般轻盈,去势却如破竹一般凌厉,空气仿佛都被撕裂,直接将那个想要呼救的管教砸进了墙面,鲜血迸溅,涂满了整面墙壁。
那一瞬间,连空气都凝滞了,所有观望这边动静的人都傻了。
这一系列事故说起来慢,其实发生得极快,就连周觉和谢子博都没来得及反应。
另外那个管教脸都吓白了,强自镇定,不动声色地向后挪步,一步,两步,三步……
趁人不注意,右手偷偷地伸向墙壁上的警铃……
郑岩转头,目光如疾射的子弹一般,轻易洞穿了那人僵直的身体,就连惹祸的右手都忘了缩回。
郑岩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那人哆哆嗦嗦地靠向身后的墙壁:“你……你想做什么?”
周觉大步跟过去,挡在那人身前,漆黑的眼底两团火焰簇簇燃烧:“郑岩,我到这里是为了救你,请不要逼我杀你!”
郑岩倏然笑了,意味难明:“好吧,既然周大警监发话,我就放他一马。”神态自若地绕过周觉,走向报警器,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他,竟然自己报警了。
刺耳的警铃声回荡在空旷的工作间内,几名荷枪实弹的武警迅速跑了进来。工作中的犯人也忐忑不安地向着这边聚集,探听情况。
为首武警望着触目惊心的陈尸现场,脸色登时就变了:“是谁行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郑岩一指周觉,毫不脸红地回答:“是他杀了管教,我报的警。”
那个幸存的管教刚想说话,却陡然接触到郑岩暗含威胁的眼神和蓄势待发的手掌。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管教心里明白,两人近在咫尺,对方若要杀自己,只是瞬间之事,为了保命,他只能选择沉默。
其他犯人虽然有知情的,却因为习惯了趋利避害,谁也不愿为无关之人出头,招惹郑岩这个煞星,现场竟是出奇的安静。
谢子博很想为周觉辩解,却不知如何辩解?因为无论周觉,还是郑岩,都是他的兄弟,哪个都不能舍弃。
见到所有武警都将枪口转向自己,周围却没有一个人想要说明真相,尤其谢子博的沉默,更是让周觉出离愤怒,表面却不动声色:“我没有杀人,你们调出监控录像一看便知。不过,两位管教毕竟是因公殉职,我愿意配合你们的调查,处理好相关事宜。”
监狱的工作间里到处都是摄像头,实时监控着这里的每处角落,绝对没有任何死角。管教被杀这种大事,监控室应该第一时间察觉,可是直到此时,依然没有命令下达,若非有人失职,那么必有事故发生。
周觉有种强烈的预感,大变将至,此地已经危机四伏,他必须尽快表明身份,才有机会控制形势的逆向发展。
几名武警犹疑不决,眼前这人气度高华,眼光清莹,确实不像那种暴虐的杀人犯。
可是如果他不是凶手,真凶又会是谁?
武警还在斟酌形势,此次事件的第一声枪响,却骤然而突兀地出现了。
眼前火光一闪,周觉便迅速卧倒,向着工作桌那边滚去。然而枪声却像机械一样均匀而稳定,一枪连着一枪,每一枪瞄准的都是致命之处。
伴随着地上腾起的阵阵白烟,一个身材高大的武警举枪走了进来,杀意在他的眼底弥漫,凝聚成一个清晰的人影——周觉。
一名武警急声阻止:“夏队长,凶手还未确定。”
来人竟是监狱的武警头头夏存,他面无表情地继续拉动枪栓:“不必了,狱长已经下达了击杀令:囚犯3029寻衅滋事,虐杀管教,掀动暴乱,图谋越狱,乃极度危险分子,现令各级狱警即刻围捕,就地击杀。”
周觉混不在意地靠上椅背,哈的一声笑,指着自己鼻子:“3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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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你说的是我吗?寻衅滋事我能理解,虐杀管教我也可以当作误会。可是掀动暴乱图谋越狱,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这个当事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因为我才是执法者,而你只是受刑者。你只要摆正姿势,调整好表情,因为我允许你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造型死去,也算是对得起你了。”
砰、砰、砰!
枪声再响,毫不留情。
夏存说话之际,周觉便已察觉对方是真的动了杀机,所以扳机未动,他已经开始后退。夏存枪枪落空,而且每一枪都只差一步,就像追逐风浪的海燕,明明近在眼前,却永远无法捕捉。
望着周觉从容不迫、挥洒如风的身影,夏存越打越怒,索性不再瞄准,只是向着对方的落脚之地连续不断地开枪,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那些躲闪不及的囚犯可就倒霉了,伴随着一声连一声的惨叫,不少囚犯遭受到池鱼之殃,胳膊腿中弹的还好,有的竟被一枪洞穿了胸口,仰面倒地,鲜血飚起老高。
周觉脸色终于变了,他并非那种顽固不化的人,对于恶贯满盈之徒也从不手软。可眼前这些囚犯,虽然属于待罪之身,穷凶极恶的毕竟只占极少数,更多人罪不至死。夏存却不管不顾,任意击杀,对人命没有丝毫的怜惜和尊重,冷血而暴力,这哪里是执法,分明就是屠杀!
谢子博也怒了,刚要有所行动,那个被周觉救下的管教却趁着郑岩分神,抢先一步跑了出去:“夏队长,快住手,3029是被冤枉的。”事态越演越大,若再不出头阻止,待真相大白,他就真的死定了。
让所有人瞠目结舌、胆战心寒的是,面对挺身而出意欲澄清事实的管教,夏存没有疑问质询,也没有听其解释。他的反应非常简单,就是扣动扳机,一枪过去,将那个管教崩得脑袋开花,再也别想多说一句废话。
这个夏存,简直就是疯子!
他自己发疯还不够,还转向几个至今无法回神的武警:“你们怎么还不开枪?”
武警们也被夏存的疯狂弄得不知所措:“可是……”
夏存面容一沉:“难道你想违抗上命?”
几名武警神色凛然,他们来自部队,上传下达,服从命令是每个军人的天性。即使心里有再多疑问,也没有质询犹豫的权利,面对长官严令,他们能做的只有听命行动。
七名武警迅速调整步伐,分散开去,以一种凹字形的合围之势向着周觉发起了进攻。不愧是久经训练的武警战士,彼此之间只需一个眼色,便能形成某种无法言传的战斗默契,将单独的个体快速融合为一个有机整体,不但能促使团体的战斗力成倍增长,更能有效地激发出每个人的最大潜在力量。
明明只有七个人,却成功地利用连续不断的火力织成一个严密浩大的枪弹网。以周觉为中心,两米范围之内,火力层层覆盖,子弹从各种诡异的角度飞来,一枪比一枪凶猛,别说人,就连一只苍蝇都别想漏过。
可是非常遗憾,他们遇到的对手是周觉。
对于各种战术运用,没有人能比他更熟悉,尤其他还常常站在教官的角度,分析其中利弊。所以他非常清楚,在这种密不透风的火力网下,速度再快也没用。
周觉不退反进,右脚在身侧的工作桌上轻轻一蹬,人便借力跃起两米多高,双脚接连点向墙面,轻盈飘逸的身影仿佛流光飞雪,竟比一般人平地奔跑还要快速。飞快接近的同时,他右手一扬,就见一蓬星光从天而降,将七名武警完全笼罩。点点星光在他们持枪的右手腕一闪而没,“哎呀”“哎呦”的痛呼声接连响起,武警们不约而同地捧起手腕查看,有的连枪都掉了。
每个人的手腕上都至少扎着两根银针,虽然只是最普通的缝衣针,极为细小,却全都扎在了经脉上,难怪又痛又麻,严重的甚至整条右臂都失去了知觉。
几乎在同时,谢子博也到了,他本来想要釜底抽薪,给这几个武警来一记狠的,却没想周觉只用一把针就将他们全都解决了。所以他即时改变了行动计划,由攻击目标变为抢夺武器。几个武警只觉眼前一花,手里的冲锋枪不知怎么就全部易主,到了谢子博手中?
谢子博一个人拎着七把枪,手上举着,肩上扛着,脖子上挂着,却丝毫不显凌乱,反而分外和谐。就好像他天生应该拿着枪似的,有了枪,灵魂才得圆满。
很慷慨地将其中一把扔给周觉,谁想枪到半途,竟被凌空跃起的郑岩截走。这家伙落地之后,一个侧滚翻,枪口便对准了刚刚站稳的周觉,迅速扣动扳机……
谢子博大惊:“阿岩,不可以!”
随后也举起了枪……
在郑岩举枪的一刹那,周觉便用脚尖勾起了墙角处的大狗玩偶,半空中,一个漂亮的回旋踢,踢足球一样将那个玩偶踢向郑岩,奇准无比地堵在了枪口上……
噗噗几声闷响,玩偶像得了羊癫疯一样,抖了好一阵,才静止下来,掉到地上。
谢子博也在同时开枪,子弹在郑岩身前的地面弹跳蹦飞,迫使他连连后退,自然失去了继续开枪的机会。
周觉趁机扑了过去,右手抄住他握枪的手,左手横肘撞上他的胸口。眨眼功夫,形势完全逆转,换成周觉持枪,枪口抵住郑岩的太阳穴:“别动哦,小心走火!”
就在这时,一阵滴滴的轻响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座地下工厂唯一的出口——那扇全金属铸造的大门正在缓缓关闭。
夏存站在门后,得意地向着周觉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扬长而去。
周觉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望着在最后关头倏然合拢的金属大门,周觉咬牙切齿,恨恨地踹了一脚,心里直想骂人!
“他妈的”这三个字明显不能解气,所以他骂的是:他爷爷的奶奶的三叔公的七大姨的祖宗的……
最后,颓然地靠倒在大门上。
晓乙,对不起!
晓乙,你现在,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