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廊尽头,莫晓乙才找到歌声的来源。
望着那扇门,莫晓乙却心生踌躇,几次抬起手,又几次放下。
歌声依然响着,仿佛在催促他。
终于鼓起勇气,莫晓乙轻轻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处小小的亮台,几盆墨绿的茶树,几把古朴的桌椅,几盏青花的瓷杯。虽然布置简单,却给人一种风轻云淡,可观天地的静谧和悠然,让人忘却尘世间的所有烦扰。
桌前端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齐腰的衬衫越发显出曲线玲珑,金灿灿的波浪长发映着碧空如洗,温婉优雅,宛如一幅最美的图画。
她面含浅笑,伴随着嘴里的哼唱,双手在茶具之间穿梭来去,动作轻灵飘逸,如行云流水:暖壶、置茶、温杯、高冲……
氤氲的茶香撩开了杯底卷曲如螺的叶芽,随水而舞。那满身披毫的茶叶在滚水的浸润下,渐渐饱满滋润,舒展开鲜嫩的芽尖,如春色回归,渐染渐绿,慢慢铺满整个杯底。刹那间,生机勃发,飞雨轻尘,就像观看了一场凤凰涅磐重获新生的历程,让人的心神不由自主沉入到一个全新的默想世界。
心越细微,天地越广阔。
女人举杯闻香,眼底幸福满溢……
莫晓乙痴痴地望着女人的侧影,时光仿佛静成一枚枚绿叶,清透的阳光、缭绕的茶香,宛如梦中的相遇。
不知不觉,便已泪流满面。
就是眼前这人,教他读书明理,写字画画,也是眼前这人,陪他种树栽花,游览山野。
就连他吃的第一餐热饭,也是眼前人的杰作。那个时候,因为妈妈情况特殊,饭菜都是刘嫂在家做好,然后再送过来。可是两处相隔不近,所以每次刘嫂到的时候,饭菜已经冷了。
他吃惯了冷饭冷菜,还以为饭菜都是这样。直到眼前人亲手为他煮了一碗骨酥肉烂、热气蒸腾的鱼肉豆腐羹,他才知道,原来饮食并非只为填饱肚皮,还可以作为一种享受,一种文化。
从那以后,他就迷上了烹饪,然后是音乐、绘画、体育、茶艺、雕塑……
他的大脑就像一块疯狂吸水的海绵,快速地充实涨大起来。
而眼前这人,却像挖掘不尽的宝藏,天文、地理、生物、化学、医药……竟似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每时每刻,都能带给他新的惊喜。
对于莫晓乙的母亲,她也做出了初步诊断:严重自闭,属于心理疾病范畴。从那以后,莫晓乙就对心理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为了治疗母亲,三年后,在眼前人的资助和支持下,莫晓乙强忍不舍,毅然离开了那个闭塞落后的山村,奔向繁华鼎盛的晨曦城,潜心研究心理学,并在最短时间内考取了心理师资格证书。
整整五年了,从分别以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
回忆中的点点滴滴,已经沉淀成一片片叶,一朵朵花,和阳光一起挂满枝头,成为他快乐的源泉。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再次见到她。
轻轻迈步,莫晓乙走上前去,从后面紧紧抱住她,泪水很快沾湿了对方的衬衫:“帆帆,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原本是随着其他学生一样,叫她张老师的。可是那次无意中替她接了一个电话,对方张嘴就问:“帆帆在吗?”
于是,莫晓乙嫉妒了,叫得好亲热啊!
小心眼发作,故意学着那个称呼,扬声呼唤:“帆帆,有人找你哦。”
张帆帆没有生气,只是拧拧他的鼻尖,笑他的搞怪。
从那以后,莫晓乙就坚持叫她帆帆,以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帆帆,帆帆,帆帆!”
莫晓乙不断念着她的名字,心底的柔情宛如瓷杯中的叶芽,缓慢浮沉,渐渐的,只觉呼吸平和,天地温暖。
张帆帆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却在那声声呼唤中放松,她轻轻放下青瓷茶杯,轻声问:“晓乙,是你吗?”
“是我,是晓乙回来了。”莫晓乙语音哽咽,手臂却抱得更紧。
慢慢转过身,张帆帆抬起双臂,双手捧着莫晓乙的面孔,细细摩挲,就像在抚摸稀世珍宝一样,满眼的疼惜和自豪:“我的晓乙,长大了。”泪水却渐渐湿了眼眶,“可惜,我没能看着你长大。”
莫晓乙将头埋进对方金色的长发里,遮掩住自己的哭声:“帆帆,我拿到心理师资格证书,就回去找你了,你却不见了。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联络我?”
张帆帆抚摸着他的头:“对不起,晓乙,我的父亲过世了,不得不离开。”
莫晓乙傻傻地问:“帆帆也有父亲吗?”
张帆帆扑哧一笑:“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当然有父亲了。”看到对方眼神一黯,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晓乙别难过,那个混蛋若是知道晓乙这么优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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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会后悔当初抛弃你的。”
对于莫晓乙的身世,张帆帆从来没有避讳过,反而理直气壮地把那个抛弃晓乙和妈妈的男人叫做混蛋。
莫晓乙也笑了:“反正我又不认识那个混蛋,我只要有帆帆……和阿觉,就够了。”
“阿觉,是谁?”张帆帆好奇地问。
“阿觉就是阿觉,他也在这里,你一定会喜欢他的。”莫晓乙掩饰不住眼底的骄傲和快乐,突然想起什么,“帆帆,你怎么会在监狱的医院里?”
“晓乙,你忘了吗?我曾经告诉过你的,我本来就毕业于晨曦医科大学,学的也是医药。去你们那里教书只是一时兴起。父亲去世前是这里的院长,后来由我接任,一直待到现在。”
“什么,你是这里的院长?”莫晓乙有些吃惊,有些犹疑,“那你知道……厉鬼的事吗?”
张帆帆淡淡一笑:“这世上哪里有鬼?”端起手中的茶杯,“你看这碗清茶,就如这世像清明,包容百味。茶道既人道,若面目狰狞,心烦气躁,自然映出叶影若干戈,进到口中,也只能品出茶之苦涩:只有心无挂碍,气定神闲,才能听到茶叶朵朵,绽放有声,品味到那份独有的悠然闲适。”
莫晓乙若有所悟:“帆帆的意思是,这里本没有鬼,却挡不住人的心里有鬼,对吗?”
张帆帆将手里的茶杯递给他:“是人是鬼,只有亲自品味。”
接过茶碗,顿时一股清香扑面,茶水碧透清澈,翠绿鲜嫩,轻轻啜饮,入口芬芳,犹如清冽的溪水流过山涧,格外的幽香淡雅。
不知是不是因为茶香氤氲,莫晓乙感觉眼前的景物有些朦胧:“果然是记忆中的味道,还是帆帆煮的茶最好。”
张帆帆的眼神却有些复杂:“茶叶在沸水中不断地冲击碰撞,几浮几沉,才能冲出香气浓郁的好茶。就像人生,经过各种波折和历练,才会体会出真正的味道。晓乙,这杯茶会让你无惧无忧,身心澄澈,放眼更宽阔的世界。所以,沉着静心,放下过往,好吗?”
莫名其妙地感到怔忡不安,莫晓乙问出心底的疑惑:“帆帆,你到底怎么了?”
张帆帆却似不想与他对视,垂落眼眸:“晓乙,对不起……”
莫晓乙想要问个明白,却感觉眼皮格外沉重,意识也渐渐模糊,手中的茶杯不知不觉倾倒于桌面,茶与水在眼前流泻,先是满世界的嫩绿,然后是满世界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