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罡身体从藤蔓墙上滑落,单腿盘起坐在沙滩,手掌捂住胸口缓缓舒了一口气,他身上穿着白鹰剩下的最后一套守护型遗落之物。
是他父亲出海前留给他的。
仲罡扯开衣襟露出里面银白色铠甲,手掌扶住身后藤蔓站起来,他还在向外吐着憋在胸口里的气,“你就要一直用这些藤蔓和我打吗?”
再次举起长剑,仲罡眼神游移的看着那些藤蔓,它们到底是什么?竟然连遗落之物也无法斩断。
不论怎么看,都是普通的植物而已。
“你比你父亲差远了,连让我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仲罡失笑,对方是海王的确有傲慢的资格。
“谢飞雁,你还要躲起来看多久?”
遮蔽天空的藤蔓压暗光线,远离一众人的沙滩另一端,阴影忽然扭动起来。一簇火苗凭空燃起,迎风化作熊熊烈焰裹住阴影,随后流动的影子里冲出一人,手握携带火焰的长剑劈向陈星。
手伸向谢飞雁冲来的方向,随意扬一扬手指,蜷伏地面的藤蔓从她身前窜出,纠缠在一起形成屏障挡住火剑攻势。
谢飞雁咬紧牙关,全身紧绷如弓弦,用力下压剑刃,想将藤蔓斩断。
怎料火焰无法烧灼表面,剑刃连一条划痕都没有留下。
她退回来,和陈星保持一段距离,此时岑佳从阴影里走出与她并肩而立。
剑上的火焰渐渐熄灭,她眼里的火却越加旺盛,升腾盘旋着在陈星与陈昀之间燃烧。
谢飞雁自言自语地说:“你就是小船长一直苦苦寻找的母亲?”
嘴角弧度扩大,她笑得肩膀抖动,俯身捂住脸庞,抬眼望着陈星:“你也是母亲,为什么能做出伤害别人母亲的事!”
“我的母亲因为你重伤昏迷,前不久才能醒来。七大海不该有你这样残暴的海王!”
余光瞥向仲罡,下一刻,两人同时冲向陈星,一左一右交叉举起长剑跃向半空下劈。岑佳操控藤蔓去纠缠陈星的藤蔓,防止阻碍两人接下来的攻击。
地面冒出更多藤蔓,岑佳只能加快催生至同等数量,很快额角传来强烈的刺痛感。她咬紧后槽牙,垂下眼皮,透过无数交缠的藤蔓,看见陈星在对她微笑。
太多了。
尽管她耗尽力气催生藤蔓,仍有一些未被缠住的枝条,甩向谢飞雁与仲罡。撕裂风声的动作伴随恐怖的爆鸣,无视长剑的锋锐将他们抽飞。
岑佳立刻放弃继续阻拦。焦急地催生藤蔓,伸向天空缠住倒飞出去的谢飞雁,她的藤蔓是纤细的藤条,被强势的力度生生扯断大半。
仲罡没有阻止自己撞向藤蔓墙壁,他的身体抛向很高的空中,阳光穿透间隙,游走在他的脸上,很温暖。有一瞬间令他想起过往记忆中,父亲也是这样温柔地抚摸他的脑袋。
他抬起手伸进光束。
藤蔓壁上,一条纤细的银色枝条伸出来。随后竟如蜘蛛吐丝般,喷射出大量银色细丝,密密麻麻,形如茧一样冲向半空的仲罡,将他护在里面。
“船长,没有我你怎么被打得这么惨?”卜文星从缝隙里艰难挤出,抚平衣服褶皱,拍拍手臂上的沙砾。
才看向半空中被银丝缠住而显得有些狼狈的仲罡。
幸好他速度够快,侥幸在藤蔓合并前钻了进来,差一点就要被挤成肉饼。
“放我下来!”
卜文星耸耸肩,向他扬起手指致歉,“不好意思,我忘了。”
银丝收回,轻轻把仲罡放在地面。
卜文星笑嘻嘻地等待仲罡脸上的怒色褪去,视线一偏,还带着笑意瞥向陈星。
“船长,我们真的能打过这个女人吗?”他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情消失,变得无比严肃。“她可是独自一人攻破八大海盗团和一众冒险家的海王!”
“怕可以离开。”仲罡转身,再次举剑指向陈星。
王狮说得没错,他无法忘记白鹰曾经的荣光。如果让他活在海王的阴影下,被迫遗忘杀父之仇,他宁愿如短暂烟火般,极致地烧尽自己。
“我是您带回来的,这条命因为你得到第二次精彩的人生。”卜文星眯起眼睛,抓了抓感到痒的头皮。
“我正准备和船长死在一起。”
“船长!”岑佳小心扶住谢飞雁,把缠在她身上的藤蔓拍开。
脸上的表情越发难看,眉毛快要拧在一起。
她们跑来中枢岛攻击海王的事,岑佳并没有透露给老船长。
她知道应该和老船长说,她不会同意谢飞雁过来找死。但看着船长决绝的眼神,岑佳退却了,她不知道该如何阻拦谢飞雁。
是自己将她带离平凡安稳的生活,把她拽到波澜壮阔的海上,承担鬣狗船长应该承担的责任。
现如今,她正在以鬣狗船长的身份挑战海王,要为老船长报仇,作为大副她难道要在这个时候质疑船长的决定,一个女儿的决心吗?
“我没事。”谢飞雁推开岑佳,捂着被抽到的侧腰,那里持续传来血肉被撕裂的剧痛。
尽管她想稳住身形,还是略显踉跄地走向陈星。
“别再用这些该死的藤蔓来侮辱我。”她拄着剑支撑身体,“我要堂堂正正地和你决斗。”
陈星看着她的脸,陷入沉思。“你是她的……女儿?”
“谢沧海。”她目光悠远,记忆回到三年前,“上一代鬣狗的船长。”
“我对她印象不错。”
藤蔓墙壁挡住海上的风,沙滩这里逐渐变得有些闷热。
陈星的声音就在这股闷热中流动。
“那日她也像你这样要求与我决斗。”陈星平铺直叙地诉说那段过往,言语里没添加任何情绪。“她撑过三剑,而后重伤晕厥。”
“当年的争斗,如今已不必再多加赘述。在七大海上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弱肉强食。”
“我是胜利者,所以规则由我书写。鲜血死亡,那些沉痛的一切,终将成为过去,也必须是过去。”
“看在你是她女儿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陈星抽出放进口袋里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当年八大海盗团与那些自诩勇敢无畏的冒险家,贪图我闯入一个又一个遗迹得到的宝藏。”
“追在我身后十余年,最终才会引发那一场从弱水打到天牝的战役。”
“这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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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的结果是他们咎由自取,身为鬣狗新任船长。你应当明白在利益面前没有正确的结果,只有坦然接受一切后果的觉悟。”
“你的母亲接受了,你为什么还要找死?”
在她平淡的语气消散于空气中这一刻,闷热的温度突然凝滞,急速骤降,冷得甚至让人微微打起寒战。
冷意并非直接通过体感传来,而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锁定,身体本能升起的反应。
谢飞雁直面这股冷意,背后的鸡皮疙瘩像鱼鳞一样,一层层地漫上脖颈。
她不去阻止发颤的身体,反而拔出剑一点点抬起。
“我不想询问你四处搜寻宝藏的理由。如果你爱你的女儿,你所做的一切,与现在我想做的事,理由一致。”
“我的母亲躺在病床上近乎三年,她可以接受这个后果,但我不能接受。”
眼睛感到一阵涩意,她连连眨动,不想被模糊视线。“我差一点就要失去她!”
“这个理由不够吗?”
沉默环绕着每个人。
陈星仰起头舒展身体,随着骨骼碰撞的声响,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她侧过身向陈昀伸出手,对上那双澄澈见底的眼睛时,表情顿在脸上。
多么漂亮的黑色,是从她心脏深处诞生的颜色。如今满含悲伤泡在泪水里,似有千言万语撞进她的胸口,以至于竟传来短暂憋闷感。
“怎么了?”陈星放轻声音。
陈昀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陈星明白她的沉默,还是一贯的轻佻语气笑道:“心疼我?”
“已经过去了。”那段被迫离开女儿的漫长岁月已经过去了,所以那些事必须被永久地留在过去。
她轻柔托起陈昀的手,垂在她腕上的手镯开始震动、变亮,熔化成岩浆般的液体流回陈星手腕。
她对陈昀笑笑,转回身,太阳神剑已被她握在手中。
岛上传来巨大声响,粗大缠绕成结的藤蔓,逐步缩小回到地底。留下一圈围绕中枢岛的巨大坑洞,正被沙砾土壤缓慢填回。
仲罡走过来,站在谢飞雁不远处,卜文星慢悠悠跟上立在身侧。
岛屿重新被广阔清透的蓝色包裹,远处海鸟鸣叫与浪花翻涌声一起传来,阳光在头顶形成光圈,持续炙烤每个人的皮肤。
陈星举起太阳神剑,剑身在她手里,表面没有火焰跳动,只有其上似有岩浆在缓慢流淌。
没有多余的动作,剑被举起落下,当剑尖指向地面时,一点如打火机摩擦时擦出的火星般的火苗猝然点亮。
它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微不足道。就在连一次眨眼还未完成的这个瞬间,火星突然膨胀,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冲天火光亮的必须闭上眼睛,挡住脸侧开身,才能勉强抵挡那股强烈的热度。
这股火焰仿若有意识一般,主动避开人群继续蔓延向远方。
谢飞雁忍着温度带来的灼烫,眯着眼睛,借着手臂遮挡,追寻火焰流窜的动势看去。
缓缓睁大惊愕的双眼。
她看见岛的四周,这片蔚蓝无垠的海面上燃起看不到尽头的火焰,仿佛能将海水烧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