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昀留在阁楼的时间越来越长,即使出来也是到海边坐着发呆。
咚咚
“进来。”
陈月推开门,与在桌前翻书的陈昀对上目光,无奈地笑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再看下去,要变成书呆子了。”
她将窗台上的杂物移到一旁,坐在上面打算和陈昀聊一会儿:“小姨知道你对海上的事很感兴趣,可是因此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就要错过你最有意思的少年时光了。”
一转眼,陈昀已经十二岁,越发有姐姐的模样。常常令陈月感叹,在倔强这一方面她简直与陈星如出一辙。
当年陈星决定出海,她知道的时候,她姐就已经开出港口了,若不是她跑得急连船影都没得看。
“小姨,我并不觉得会错过什么。”陈昀一边翻动书页一边回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陈月耸耸肩,又抬抬手,捂住额头苦笑,“我……”
她叹气,真不知道该怎么和陈昀说,不告诉她有关陈星的事,是为了她好。
但对于一个见不到自己母亲的女儿而言,为你好这种话太高高在上。
“我不是来劝你放弃,你和你母亲一个样子,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陈月目光温柔地描摹陈昀的脸庞,“我只是想让你再等一等,她会回来见你。”
“小姨,”陈昀抬起头,眼神沉静清澈,“没见过珊瑚的人,很难想象它是由无数珊瑚虫组成的。”
“同样,我没有见到她,听到她离开我的原因,无论小姨说多少次,我都不会相信……她会在意我。”
“……”陈月一时语塞,见陈昀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只好起身拍拍她的肩膀,轻声关上门离开。
镜上的画面快速转动,端坐在桌前看书的陈昀,在层层叠叠的身影叠加下光速长大,变成现在的模样。
镜外的宋清沅看见陈昀离开家前的那个夜晚。
屋外电闪雷鸣,大雨滂沱,她站在窗前幽幽凝视黑暗,当电光撕裂浓如墨的夜晚,所能看见的也不过是扭曲的屋外景象。
被狂风裹挟着摇曳的大树,还有不知名的东西在街道上滚动,也许深不见底的海下也是这般光景。
宋清沅不清楚陈昀直视这样可怖的场景时,心里在想什么。她只看见陈昀的脸一次次被电光照亮,那泛着幽蓝诡谲的光,没有一次能动摇她的眼神。
她拿起背包背上,转身往外走。
砥砺滂沱大雨艰难来到码头,但这一次,镜中的码头前,没有陈星停靠的那艘船。
陈星轻拍陈昀臂膀,眼珠跟随镜中陈昀的身影移动。宋清沅再次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沉甸甸的重压,仿佛她身边有一片无形流动的海。
溯源镜,拥有回溯人一生的能力,并捕捉其中最深的执念,将其一遍遍重演,直至释怀或放下,否则永远都会被困在镜中。
当年打造这面镜子的人,也许为的是让自己释怀过往某些遗憾,至于她是否从镜中走出,犹未可知。
画面中失去陈星,镜中陈昀只能偷船出海,依旧遇见风暴,顽强地在翻卷的浪头中闯出一条生路。
可是这一次,没有战神号,她没有办法依靠一艘渔船浪迹大海,最终被陈月找回。
镜面影像再次回到她决定出海的这夜,依然孤注一掷偷船出海,一次又一次撞进风暴中绝不回头。
仲罡脸上挤出一抹笑,他笑得无尽悲哀,目光落在陈星脸上,这下对方也能体会他的痛苦了。
陈星双脚并在一起,像是立在沙滩上的天秤,稳稳托住陈昀。她追随镜中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睛,看她一次次往风暴里冲去,那场阴郁的大雨,似乎此刻也在陈星眼中下了起来。
在镜中陈昀不知道多少次冲向大海后,画面迎来转折,她没有回到房间,准备带上背包出海。
而是回到傍晚紫霞漫天的沙滩,站在摞得高高的贝壳堆旁,望着远方弥散地云层和夕阳。她看着太阳融化在海面,把橘黄色的水波推向岸边。
一只手突然搭在她的肩膀,陈昀慢慢转过身,看到自己。
十六岁的她。
镜中陈昀愣了很久,抿起嘴唇,“你……见到她了吗?”
意识陈昀点点头:“见到了。”
“她是什么模样?”
陈昀抬手向她描述,“她有这么高,比你短一些的头发,眉毛很浓,眼睛明亮有神,喜欢穿特别休闲糊弄的衣服。”
“她性格很好,就是有一些恶劣,喜欢捉弄你。”陈昀补充道,“还很自以为是。”
“你是怎么找到她的?”陈昀把手插进裤兜里,轻轻踮起脚尖问道。
“我没有找到她,是她来找你。”陈昀看着逐渐落入地平线的暮色,继续说,“这一路她一直陪在你身边,你也因此知道她的过去,她好像真的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离开你。”
陈昀揉捏手指,“我还是很愤怒,但我能感觉到她爱你。”
陈昀把脚边一个贝壳踢回贝壳堆,低头看着脚尖,“你喜欢她吗?”
陈昀沉默很久,也把手插进口袋,脚在沙滩上滑出一条长长的线。
“喜欢。”
“虽然她有时候的确很讨厌,”陈昀脸庞偏向一边,“但我喜欢她看着我时包容的眼神,嘴角浅浅的笑意。”
“我喜欢她身上的味道,令我感到安心,她的怀抱很温暖,是我一直以来寻找的归宿。”
陈昀拍拍脸,抬头看着自己,余晖终于完全没入海面,天色浑黑无光,她的眼睛却亮起来了,“陈昀,你找到妈妈了。”
“她爱你。”
陈昀缓慢眨眨眼睛,晶莹的水光从她眼眶里涌出,绷着的脸松弛下来,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嗯,我知道了。”
溯源镜能捕捉人心底最深处的执念,然而陈昀的执念从不是出海寻母,她要的是妈妈,是她的妈妈爱她。
镜中画面破碎,景象混成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一道幽光从镜中钻出,飞回陈昀身上。
躺在陈星臂弯里的人,初醒般在她怀里微微转动身体,往她胸口拱去。
熟悉的轻笑响在头顶,陈昀睁开眼睛,是陈星垂目望着她,温柔,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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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怜。
胜过海上汹涌风暴的爱意铺天盖地涌来,短暂让陈昀感到窒息。
她挣扎着从陈星怀里跳下来,胡乱整理衣服,狼狈地往宋清沅和升卿身旁靠去,然后严肃地盯着对面的仲罡,尽管通红的脸蛋让她看上去实在没有威严可言。
“还好你没事。”宋清沅松了口气,脸上立刻出现笑容。
多米直往她怀里奔,被陈昀托住屁股抱起来,一直舔她的脸。
升卿拽住陈昀衣角,眼睛笑得弯起,“忆灵坐着直升机在后面追呢,她看见仲罡知道你出事,一定吓坏了。”
身后响起螺旋桨转动的声音,桂忆灵姗姗来迟,从直升机跑下来后直奔陈昀等人,扑过来紧紧抱住她们。
“你没事太好了!”
她们抱在一起,互相拍拍对方的后背,低声说着话。
仲罡看着空无一物的镜面,突然笑了一下,“原来……只有我放不下。”
白鹰必须重新翱翔天际。
仲罡抬手,一把蓝色长剑凭空出现,他握住轻轻转动,“现在,我代表白鹰向你——第八位海王宣战!”
小声说话的几人停下,扭过头看向仲罡。
桂以柳往这里走,见此叹息着摇头,一脉相承的固执,当年他父亲也是这样不肯服输。
“白鹰。”她喊了一声,走到陈星不远处向她颔首致意,“放下吧。”
“三年前,你父亲也是主动要与海王一战,最终惨败换得那样的结果。”
“对于那场争端,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是我们甘愿促成的。”桂以柳悠悠地叹了口气,仲罡也是她在骷髅岛上看着长大的,“事到如今,不需要有人再为此牺牲了。”
“不需要……”仲罡含着字句,在口腔里反复咀嚼。“我真是受够再听你们说这些蠢话了!”
“落魄的白鹰不需要你来承担,失去父亲的孩子也不需要你来抚慰,你当然可以说这些话!”
“王狮,你怎么甘愿看着王狮衰败?”
“王狮不会衰败,”桂以柳平静回道,“只要幼狮还在,她总有一天会接过这一切,在海面上重新走出一条路来。”
“白鹰,希望是会延续下去的,你应该去创造你的时代,而不是沉湎于白鹰过去的辉煌。”
“我们的选择,终究是我们的路,不要因此桎梏自己。”
仲罡嗤笑一声,“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剑指陈星,他问:“海王,给我你的答案。”
陈星微微侧头看向陈昀,她不想在女儿面前表现得太过残忍。
“如你所愿。”
仲罡持剑向她冲来,象征勇气的星落剑在此刻迸发出耀眼光辉,仿佛一颗星星准备回归苍穹。
在陈星身旁,一条藤蔓灵活地扭动自己,猛地弹射出去,轻描淡写地将仲罡抽飞,使他重重地撞在藤蔓墙上。
桂以柳垂下眼皮,闭上她沧桑而疲惫的眼睛。孩子,如果你面对的是其他人,会有千万种可能等着你。可你面对的是暴君,结果只有一种——用死亡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