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它,告诉我还要决斗吗?”
无边无际的海面上形成山脉的火焰,映照在桂以柳眼底。
这一瞬间,她被带回三年前。
人类历史上不断有作品歌颂人类的勇气,可面对这样望不到头的火焰,又有几人真的能在它面前提起勇气?
谢飞雁脖颈变得僵硬,转回头颈椎一直在响。
卜文星微张着嘴,隔着还算远的距离,那火焰都快要将他吞噬了。手上稍微用力拍向面颊,他暗骂自己真是疯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想留下保护仲罡。
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忠心的下属吗?
余光瞧见岑佳,他啧了一声,好吧,还有另一个。
谢飞雁双手握紧剑柄,她手抖得厉害,一只手实在握不住。
“岑佳,离开吧。”
“船长,我没办法改变你的决定,但你同样也不能替我做出选择。”藤蔓缠绕成一把长枪,岑佳握住,在环绕岛屿的烈焰中对谢飞雁说:“我一直很想向你道歉,当年老船长重伤归来,岛内剩余人和回来的人起了争执,谁都不服从谁的管制。”
“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将你带回来,因为那时候只有你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鬣狗新的船长,才能让那些人乖乖听话。”
“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把你卷入你不愿踏入的漩涡之中,坚持多年的梦想转眼成为泡影。”
“我不奢求原谅,这一次,就让我和你一起面对吧。”
谢飞雁失笑,没想到这件事让岑佳如此耿耿于怀。
她手没那么抖了,呼吸逐渐平稳,不管身旁仲罡什么反应,脚在沙滩上踩出坑洞,横剑冲向陈星。
仲罡握了几次手,缓解指头的麻痹感,舒了口气,跟上谢飞雁。
结果没有半点悬念,他们连陈星一剑都没有挡住。不过是一道火光漫过他们的身体,两人便被烈火卷着倒飞出去。
就连急于护住他们的岑佳与卜文星,也被带着一同跌落海里。
下沉,不断地下沉。火焰烧得海下流动红色的炽热波光,将海洋照得通透明亮。
谢飞雁在全身剧痛下,五官扭曲,蜷缩起身体,被岑佳搂在怀里。
她同样不太好受,只是接住谢飞雁的冲势,都让她五脏六腑受到撞击,嘴角溢出的鲜血被海水带走。
银丝把仲罡和卜文星包裹在内,即使有遗落之物保护,传递进体内的冲击力,依旧让仲罡紧闭双眼痛苦地呕出几口鲜血。
卜文星忍痛擦去溅到脸上的血迹,去抓仲罡的手臂,“船长……打不赢的,打不赢的。”
他没有直面陈星的一剑,只是接住仲罡而已。可这样残存的攻势,几乎将他的骨头碾碎。
他也跟着吐出一口血,内脏在肚子里搅成一团,像是扎进去无数滚烫锋利的钢针,痛得喘不过气。
“船长……”他又喊了几声。
仲罡紧绷的身体缓慢变软,靠在银丝形成的茧壁上,不再吐血,但嘴角仍有血液往外流。
卜文星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用牙齿咬掉瓶塞,往仲罡嘴里灌去。
“船长,别怪我。”
他没有阻止金属茧下沉,任由它消失在火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没入漆黑的深海。
谢飞雁反握岑佳的手,努力睁眼向海面看去。
岑佳明白她的意思,咬咬牙带着谢飞雁回到岸边,扶着她艰难从海里走到沙滩上。
剑还被紧紧握在手里,没有松开。
她的执着的确值得称赞,在此刻的陈星眼里,却代表着麻烦。
她耐心耗尽了。
剑没有再被举起,身旁安静趴伏的藤蔓,反而慢悠悠地向着谢飞雁她们延伸过去。
谢飞雁不仅手在抖,就连倚靠在岑佳怀里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试图提起剑却差点让它从手里脱落。
岑佳看着向她们伸来的藤蔓,全力驱动戒指,地面只有数株藤蔓破土而出,艰难挡在两人身前。
身后传来轻微声响,藤蔓停在半空,陈星扭头向后看去。
几个孩子依偎在一起,默默用清透的眼睛望着她。
陈昀嘴唇动了动,视线很快移开。
太阳神剑重新变作手镯,挂在陈星腕上。她抬手捏住脖颈按揉,停在半空的藤蔓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谢飞雁面前,稍微用力点在脖侧。
本就涣散的眼神忽然定住,然后移进眼皮底下,谢飞雁身体一软向沙滩跪去,被岑佳及时托住。
“带她离开。”陈星说:“告诉她,我大概还能活很久,所以她有充足且漫长的人生来向我复仇。”
“我等着。”
身边少得可怜的藤蔓托住她们两人。手指按在颈侧,确定脉搏没问题后,岑佳松了口气。
将谢飞雁胳膊搭在肩上,她深深凝视陈星片刻,转身搂住谢飞雁一步步走进海里,她们的船就停在不远处。
这里终于彻底地安静下来,可也太安静了。
安静得陈星不知该如何转身,她应该像往常一样和陈昀说话,还是以母亲的身份去拥抱她?
沉默时间太久,她还没有举动。
陈昀先有了动作,她向着停在港口的小艇走去,宋清沅抬脚跟上,桂忆灵回头冲桂以柳挥挥手,拉着升卿离开,多米跑在她们中间。
海风吹过,把一声叹息吹向天边。
拨开扰乱视线的发丝,陈星听见桂以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要回去了,我的孙女就麻烦您了。”
“嗯。”
桂以柳和谭妶乘坐直升机离开,螺旋桨转动声压住小艇驶离的声音。
陈星这才转过身凝视小艇消失的方向。
该怎么和女儿解释她离开的原因?
小艇被起重装置抓回舱内,几人乘坐电梯上升,其间陈昀询问她们是要回房间,还是去甲板上。
宋清沅和桂忆灵都说去甲板上,顺带把多米抱起来塞进升卿怀里。
海上的火焰已经熄灭,宋清沅要去看看沈清溪有没有事。陈昀找到了妈妈,她由衷为她感到高兴,心里也不自觉思念起和沈清溪在一起的过往。
桂忆灵则是不想打扰陈昀,就拉着升卿也去甲板上了。
接下来桥楼内的空间就留给她们母女吧。
电梯门第二次打开,停在最上层。陈昀走进船长室,背靠着门任由身体滑落,坐在地上。
陈星没有让她等太久,走廊里响起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向她提醒自己的存在。
每一步仿佛踩在她心头,使心脏跟随脚步一同跳动。等停在门口,她心跳已经快到难以呼吸,只能抓住胸口衣服,把脸埋进膝盖。
陈星抬手想要敲门,刚要碰上又迟疑了。她也蹲下来靠住门,半分钟后,声音低哑地开口说道:“我记得第一次出海,我才二十岁。”
“仗着年轻,什么都不怕,肆无忌惮去探索海底的遗迹。”
“可是没多久那些寻常遗迹就令我失去了兴趣。我开始尝试闯入地星传说中,那些奇妙而古老的秘境。”
“在我二十五岁那一年,许多海盗与冒险家和我一同闯进玛雅神域,最终只有我站在玛雅神树面前。”
陈星调整姿势,弓起右腿,手搭在上面:“传闻里玛雅神树拥有实现生灵愿望的能力。”
“那时候我自诩强大,无比傲慢。”
“遗迹里的宝物我见过太多,多到古老王国的财富,在我眼里也不过是晃得人眼疼的金属和石头。”
“于是我自视甚高地向玛雅神树提出我的愿望,我向它许下寻到能令我心动的宝物的狂妄要求。”
门外声音消失,陈昀等得焦急,便抬起头扭向门口,恰好此时陈星的声音又传入她耳中。
“它给了你。”
陈昀怔愕地定住身子,嘴唇无意识张开。
陈星继续说道:“它用自己的枝干穿透我的胸膛,把我的心脏化作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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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依偎在我怀里,眨动无辜眼神的婴孩。”陈星神情变得温柔起来,“你太小了,身体很软,皮肤娇弱,我生怕小小的呼吸都能伤到你。”
“当你紧贴着我的胸口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心脏在你体内跳动。你是我的孩子,是我第一眼看见便笃定我此生都会爱你的女儿。”
“可是万事万物自有因果,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不需要付出代价。”她长叹一口气,仰起头靠住门,盯着回廊上方亮的凉薄的天花板,“玛雅神树告诉我,作为我许下愿望的代价,未来你必将会跟我走向相同的道路。”
“我知道这条路有多么危险,海盗、冒险家、世界各地数不胜数的贪婪同类。”
“我怎么舍得你去遭受那些危险呢?”眼珠轻微颤动,陈星抬手捂住额头,目光悲凉。“所以我只能把你送到你小姨那里,托她代为照顾。”
“而我回到海上,继续我的旅程。我要将地星上所有的秘境、遗迹占据。我要将那些因贪婪聚集在我身后的家伙们一一抹除。我要一片没有危险的浩瀚大海任由你航行。”
“耗费十三年,我终于达成这一切。”露出的手臂上,青紫血管再次变绿,一株细小的藤枝攀上臂膀,去触碰她的脸。
似乎是在安慰她。
“但我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是妈妈。”
“我在你的人生里,错过太久太久了。”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你会和我走上同一条道路。”
“因此,我取出一些宝藏存入中枢岛,相继安排了一些事。等一切彻底稳定下来后,我回到肃宁,等我的女儿某天像我一样,孤注一掷地奔向海岸。”
“那个雨夜,我等到了你。”
她没有再说下去,笑了笑,耐心等待最后的审判。
陈昀把脸又转回去,埋进膝盖。那些话让她不知所措,造成极大冲击,从这个耳朵钻进另一个耳朵,弄得脑海里全是混乱的嗡鸣声。
陈星真的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妈妈。
一个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妈妈,有些懒散,恶劣,爱捉弄她,却又符合她幻想的妈妈,会温柔地拥抱她,看着她,包容她做的一切事情。
甚至有些没有底线。
她捂住脑袋,泪水根本不听她的话,一个劲从眼眶里涌出,哪怕闭上眼睛也无法阻止,很快把膝盖处的裤子打湿。
手背胡乱擦拭泪水,结果越擦越多,陈昀抓起衣服下摆按在脸上,才没有讨厌的眼泪继续流下来。
她紧紧咬住嘴唇,不想发出声音,心脏跳得厉害,随时准备从她体内逃脱。
她抓紧胸口,力度大到皮肤感到疼痛。她在想陈星一个人漂在海上的时光里,会不会和她一样孤独。
正如她深深思念母亲一样,她也在思念自己的女儿。
她不知哭了多久,后脑发麻,已经失去对时间的判断。门外再没有传来声响,陈昀擦擦眼睛,又吸了吸鼻子,焦急地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声音。
什么都听不到。
她慌忙伸长手臂,拽下把手,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门外是陈星的脸,看见她时,眼睛变亮,温柔地弯成一条弧线,轻声问她:“是不是饿了?”
“我去给你做饭。”
手伸进门内,擦去面颊上的泪珠。
她的手掌很温暖,是妈妈的手。
声音再也控制不住,呜咽着扑进陈星怀里,咬住她肩膀处的肩带,往她颈窝里拱,把眼泪全蹭在上面。
“妈妈……”
“妈妈……”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一声声呼喊着妈妈。
陈星回抱她,一只手轻拍后背,另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把陈昀用力往怀里按去。
仿佛要把她按进胸腔里,让她重新回到自己体内。
“我在。”
“我在。”
“妈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