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速度极快,宋清沅的担忧还没有把她的心坠得沉甸甸,她们就已来到内城区上空。
也看见在前方行驶中的直升机,桂忆灵隔着玻璃瞥见陈星等人,只能隔空向几人挥手。
陈星望着远处,体表经络颜色突然变得清晰,淡淡绿色在她身上犹如山脉般蜿蜒。若是从高空俯瞰整座中枢岛,便能看见围绕岛屿海岸一圈,蔓延点点翠绿,迅速膨胀生长,向着高空席卷而来。
岛上生活的人,无论此时在做什么,纷纷抬头看向天空。无数粗壮,绿叶横生的藤蔓在空中缠绕,形似鸟笼般将整座岛屿笼罩在内。
也拦住将要离开中枢岛的仲罡,他尝试突破藤蔓的封锁,无果后也不勉强,缓缓落在港口。
突然长出的藤蔓,让港口的船只和人们受到惊吓,纷纷以最快的速度逃离港口。
交错的藤蔓枝叶并没有完全挡住阳光,只是让整座岛笼在蒙蒙的灰暗中,唯有头顶密密匝匝穿透枝叶间隙的细长光束带来一些光亮。
藤蔓提速,托着几人直奔中枢岛港口,桂忆灵也催促谭妶追上。
仲罡站在藤蔓围墙前方,掏出怀里的镜子。
藤蔓轻柔地将陈星几人放在沙滩上,海水被藤蔓拦截在外,只有海风穿过间隙吹起仲罡额发。
“海王,征服七大海的强者。”仲罡转过身,抚摸镜子边缘的雕花,语气嘲讽,“这一代却是一个滥杀无度的疯子。”
“你应该认识这面镜子,”他把镜子举高,镜面照出陈星的脸,“溯源镜,进入镜中之魂需要直面内心之中最深处的执念。”
“从这面镜子被打造出来开始,已经不知收容多少人的灵魂。”他的眼睛从镜后看向陈星,平静的瞳仁倏地震颤起来,“你让我失去父亲,让白鹰折翼,我也要让你体会失去亲人的这份痛楚!”
他冷笑:“不过,能抛弃自己女儿的家伙,大概也不会在意吧。”
他的目光细细扫过陈星脸庞,期待上面会出现何种反应。
仲罡没有想过跟在陈昀身旁奇怪的女人,会是地星第八位海王。
然而也正常,如果不是海王,怎么可能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仲罡咧开的嘴唇颤抖一下,收了回来,他没有在陈星脸上看到能令他满意的神色。
“怎么?你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女儿?”
陈昀蜷缩在她怀里,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看着宛若熟睡的婴孩。
陈星表情瞬间柔和,“你太小看我的女儿了。”
“那面镜子困不住她。”
“三年前的战争,无论生死是我们这些人自己选择的结果。你父亲同样接受他会面对的后果,这段过去只困住了你。”
仲罡捂住脸,肩膀耸动向后仰去近乎癫狂地大笑,“真有意思,作为那场杀戮的始作俑者,竟然能冠冕堂皇地说出这种话,你还真是虚伪地可笑。”
“因为你,八大海盗团威名不复从前,落魄到需要去抢夺一个孩子的东西。因为你我的父亲死在海上,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仲罡伸手指着陈星,眼中恨意如同灭世而来的洪水。
“你根本不配担下海王之名!”
陈星听到他的话,情绪没有半点波动,她和这个时代的年轻人的确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何况,海王称号她从未在乎过。
仲罡把镜子举过头顶,银白色的光沿着镜周闪烁。它开始变大,直到如门户般悬在半空,镜面泛起涟漪逐渐涌现画面。
诸夏,肃宁。
“陈昀,陈煦,我要出去喽,你们乖乖待在家里不准乱跑。”陈月在镜前整理好领结,摆正帽子回身对她们摆摆手,推门离开。
陈月刚走,一脸我会乖乖的陈煦,立刻原地蹦跳起来,举着双手绕着陈昀旋转,“姐姐,我们出去玩吧!”
陈昀摇头,肉嘟嘟的脸上眼睛显得格外大而明亮,“我要回楼上。”
陈煦放下手臂摇晃身体,失落地抱怨道:“你又要去看那些书吗?”
“好无聊的。”她搞不懂那些关于航海的书到底有什么意思?
她抱起手臂,下巴努力下压表达不满,“你是不是还想着出海去找大姨?”
“海上很危险!”陈煦张开手臂,仔细打量两截圆如藕似的小胳膊,“一个小浪头都能把我们卷进海底。”
“我现在不会去。”她现在才五岁,还需要时间长大,以及汲取更多海上的知识,等到她确定自己已经做足准备时,她就会想办法离开肃宁,去往大海寻找母亲。
陈煦努起嘴巴,侧过头小心翼翼观察陈昀的表情,手指搅动衣摆,“你是不是还在生气?那些人都是乱说的。”
“我妈说了,大姨是因为有事才会离开,说不准很快就会回来了,你再等一等。”
“等?”陈昀摇头,五岁时的她,执拗起来的表情与十六岁时的她一模一样。“我不习惯等待,等待就是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别人。”
她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我要自己去找她,问一问为什么可以抛下我再也没有回来过,一次也没有。”
她不信如果母亲没有交代,小姨会连她的名字和长相都不愿告诉自己。
镜外,陈星沉默地看着镜中的影像,看着五岁的陈昀小小的身体站在那里,倔强的眼神仿佛穿透时空落在她脸上。
陈煦苦恼地挠着后脑勺,她知道陈昀认定的事很难被改变,她也劝不动对方。可是海上的危险连她一个孩子都知道,她又怎么愿意陈昀跑到危机重重的海上?
“那你答应我,”陈煦握住陈昀的手,“如果有一天你要去找大姨,你一定要告诉我。”
陈昀没有应下,反而走向窗户,手搭在窗台边缘,踮起脚眺望远处湛蓝的天空,把它想象成一望无际的大海。
妈妈,她的妈妈就在这样的蓝色里航行吧?为什么不肯回来看一看她?
陈煦慢吞吞挪动脚步走过去,抬起手又不太敢去触碰陈昀,最近她看向海面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陈昀,我们出去吧,去海边捡贝壳。”
“你总是这样沉默地望着远方让我很难过。”她体会不到陈昀的心情,每次看到她这样望着一处发呆,都会让陈煦的心变得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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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这是不快乐,她不希望陈昀不快乐。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大姨,所以在那之前要先健康快乐地长大。”
她去挪一旁的小凳子,放在门边,踩上去将门打开。利落跳下来拉着陈昀往外走:“也许大姨只是在海上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们多捡一些贝壳,在海边堆一座好高好高的塔,这样大姨说不定就能看见这座塔找到回家的方向。”
“就可以来见你了。”
陈煦一蹦一跳地不肯安分,连带着陈昀甩动臂膀,脚步也轻盈不少。
海边有一些人正在赶海,还有一些孩子肆意奔跑。陈煦带着陈昀远离人多的地方,在沙滩上搜寻贝壳,再把它们聚集一处,等待被堆成一座高塔。
她们太小了,不知道多高的塔才能让无论在海上何处航行的人都能望见。陈煦认为只要堆得比房子还要高,就能让海上的人看见了。
陈昀清楚看不见的,因为没有她的思念高,想要妈妈看见回家的路,一定要堆得比她的思念还要高,才有可能让妈妈回来。
尽管这样,她还是和陈煦蹲在沙滩上,一点一点把贝壳摞得比她们两个人加起来还要高,像一个小山丘。
陈煦爬上去,眺望被黄昏染成橘色的海面,“陈昀,我能看见好远好远的地方,再堆高一些,大姨就能看见了。”
没等陈昀开口,不远处传来大声的嬉笑,“你看,她们又在做奇怪的事。”
一群男孩互相推搡,咯咯直乐,“陈昀的妈妈不要她了,她们两个是在这里准备堆一个妈妈出来吗?”
“不准你们乱说!”陈煦气得脸蛋通红,蹲下抓起一把贝壳跑向那群男孩往他们身上丢。
犹觉不解气,扑向嘲笑声最大的男孩,一拳往他鼻子上打去,只听哎呦一声,男孩人中挂着两条‘红线’,他用手一摸吓得呜哇呜哇地哭起来。
陈煦捂住耳朵,“呀,比轮船汽笛声还难听。”
“一群讨厌鬼,再敢说我姐还要打你们。”
那群男孩乱叫着跑开了。
陈煦哼了声,挺起胸膛转过头,看见陈昀后,志得意满地小表情瞬间消失,她跑过去抱住陈昀。
“别听他们乱说,大姨才不会不要你呢。”
陈昀其实不生气,也不难过,事实没机会让人难过。人们会对悬而未决的事情感到焦虑不安,既定的结果反而会变得平静和坦然。
“没事,随他们去说吧。”陈昀拍拍陈煦的背,反过来安抚她,“下一次听见也不用理他们,拳头解决不了问题。”
陈煦撇嘴,“我才不想解决问题,我只要他们闭嘴!”
你说什么对方都不听的时候,还要讲道理就是傻子,这是她一个小孩都知道的道理。
只有你能扬起拳头,对方才会好好听你说话。
陈昀轻轻从陈煦的怀抱里挣脱,走向堆满颜色各异的贝壳堆,随手捡起一枚放在掌心。
这枚贝壳呈现紫色,不知被海水冲刷多久,边缘已经泛白。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扭过头问陈煦:“她其实……真的不要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