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味道？”
升卿点头：“任何生灵都有味道，人类身上最复杂，头发的香气，皮肤上的汗味与香气，衣服的味道等等。”
她困惑看着从身边视若无睹走过去的那些人，“可是她们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升卿不确定地说，“就像是……透过水面看见的月亮。”
幻象吗？
这么说来，她们突然出现，的确没有人关注过她们。
恰好有一道身影从桂忆灵身旁经过，她小心翼翼地抬手触碰了对方的衣袖，却见身影旁若无人地穿过手指。
她不敢置信地举起手指，回头错愕地看向几位同伴：“海市蜃楼？”
“还是……鬼魂！”
桂忆灵发觉声音变得惊慌，轻咳几声，把手指捂在怀里，“我可不怕鬼魂什么的。”
宋清沅见此，学着桂忆灵也把手伸出来，来往行人直接穿过她们的身体。
“是投影？”她缩回手，观察自己的手指。
身影穿过皮肤时，没有半点感觉，眼前一切也不像是默剧，能听见她们的交谈，行走时的脚步声，除了碰触不到，简直像是误入一个新世界。
陈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很严肃，余光瞥向身旁的陈星，她一定知晓面前这些身影的来由，不过她不准备问。一来，陈昀不想什么事都依靠她，二来，谁知道这人会不会说真话。
“目前看没什么危险。”陈昀说，“我们先沿着这条路走走看。”
几人相互靠近，顺着这条街道往前走，尽量避开那些身影。
一路上，她们得见不死国人的生活方式。她们大多长相清俊，身上喜爱佩戴精美的物件，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快乐的样子，难以相信不死国真的破灭了。
她们约走了半个小时，远远就看见一座高大的建筑，像一根箭矢，直指上方幽深的海水。
建筑整体为白色，由尖利的主体和两座附属的，同样尖利的烟筒状墙体组成。
其体表附着许多各色闪耀的宝石，等陈昀一行人再靠近一些，她才发现，那不只是宝石。更像是一块块令牌。不知名的合金材质，上面镶嵌着宝石或是翎羽、簪花之类精美的小东西。
因不知道这座建筑是否与来往的身影一样皆是虚幻，陈昀不敢贸然触碰，只能俯身凑近查看。
她看见每块令牌上还有一缕头发。
“这是不死国人的皇宫？”桂忆灵仰头看着像是针尖的屋顶，愣是看不清具体的高度，走近只有望不到头的白。
她奇怪：“谁会把皇宫建造成这个样子？”
“看上去……”宋清沅接道，“要刺破天空似的。”
“我可以上去看一看。”升卿说着，身形又变得高大，摇摆蛇尾把自己撑高，绕着皇宫游了一圈，再慢慢缩小成原先大小。
“真奇怪，上面也没有窗户。”建筑下方贴着许多令牌，而上方只有白净的墙体，“好像是一座封闭的建筑。”
毕竟，她们连宫门都没有看到。
“假设周围这些人影就是不死国存在时的某一天的投影，那么这条街道上店铺内的东西，曾经应该都真实存在过。”沿途行走时，陈昀一直隐晦观察那些人影，她们的确视自己等人完全不存在一般。
“我们可以尽量从这些现有的东西内寻找到线索，借此推断不死国的那面镜子被放置在何处。”
“那……”桂忆灵拉住宋清沅和升卿的手臂，对陈昀说道：“我们三个去左边搜寻线索，你和陈星去右边，一个小时后在这里会合。”
陈昀手插进裤兜，弓腰低头看着鞋尖嗯了一声。
桂忆灵就拉着两人走了，多米谨记着陈昀的吩咐，脑袋蹭蹭她的小腿，一扭头就跟上宋清沅的脚步。
陈昀抬脚走向最近的店铺，牌匾上的字她不认识，看里面的陈设像是一家类似现代供人喝茶消遣的地方。
三三两两的人围坐在桌旁，中心是热气腾腾的火炉，烤着一些干果点心，还有热茶。
在四周墙壁上做了许多墙面柜，里面摆满整齐的书籍。
陈昀站在一桌谈笑风生的几人身旁，听着她们的对话。
“你们说……”头上插着孔雀羽的女孩说，“离星城真的能航行出去吗？”
“我真想去外面看看……”
“当然能！”耳朵坠着红宝石的女孩说：“我们要相信大国师，祈愿镜不会出错。”
额头抹额中间有一颗绿松石的女孩说：“等到启航那天，我们所有人将见识到一个全新的世界。”
几个女孩大笑起来。
她们的语言，音节混沌含糊，类似诸夏古语，陈昀只能勉强辨别出几个字眼。
陈星不知什么时候靠过来，身上有一股非常清新的味道，陈昀回头就见这人快贴上她的后背，低头对她说：“我可以帮你翻译。”
“你连不死国的语言也学过？”
陈星难得谦逊一回，“略知一二。”
“地星海洋里最危险的探险，就是这些不知曾如何辉煌，存在多久的古国，了解越多，存活下来的几率也就越大。”
陈昀继续问：“你来过不死国？”
“没有。”陈星看着她又不自觉皱起的眉头，补充道，“作为探险家，学习语言也是很重要的事。”
陈昀往前走半步，她不喜欢被陈星的身影所笼罩，“可是中枢岛也没有不死国的相关资料，你怎么会知道？”
陈星撩起头发，发丝穿过指缝胡乱翘起，“只是没有资料，不代表未曾记载过不死国的语言，你没有问清楚。”
一个问题就要她五千金，陈昀哪敢再问下去。
陈星又贴过来，将几个女孩的话转述给她。
新世界？所以不死国人未必是死亡了，而是前往她们所说的新世界，这些人影则是她们留下的记录。
“离星城……”中央那座古怪的建筑就是她们的‘船’，终点会是哪里？祈愿镜应该就是中枢城老板口中的那面镜子，被她们一同带走了，还是留了下来？
“不死国有类似图书馆或是档案馆之类的地方吗？”陈昀需要知道，她们这次远航是否把那面镜子也带走了。
她回头看着陈星：“你能听懂她们的话，是不是也认识不死国的文字？”
陈星点头。
“你……你帮我看看，”陈昀搓着掌心里的汗水，私心来说她不愿意求助陈星，这人透着一种非常非常希望自己能需要她的古怪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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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到底有没有把那面镜子带走。”
陈星望向店铺门口位置，忽地叹了口气：“如果，我说如果你在这里找不到那面镜子……”
“那就再寻别的办法找到她。”
也许是店内的喧嚣太过有烟火气，迷了陈星的眼睛，她眼眶微微泛红，吸了下鼻子：“你……你恨她吗？”
陈昀一瞬睁大眼睛，陷入沉默，她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小时候别的孩子都有母亲，她远远地看着，那时心底有羡慕，有渴望，有思念。
再大一些，她可以漠视，直到决定出海前寻找她的前一秒，陈昀心底想的也是质问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抛下。
为什么生下她，又让她没有妈妈。
“我……当然恨。”陈昀偏过头，一道身影从她身旁走过，她趁机眨眨眼睛。
“十六年，哪怕……她给我送过一封信，我也不会认为是被她抛弃了。”
陈星嗓子涩得厉害，吞咽几次反倒像是咽下碎玻璃似的疼起来，“也许，她送不了信。”
“她，也想回来看你，也想抱抱自己的女儿，也想看看她长大的样子，也想……听她叫一声妈妈。”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陈昀慢慢扭过头，倔强地梗着脖子，她早早地明白自己没有母亲，于是无师自通学会不服输，因为她没有母亲的怀抱可以躲藏。
她的眼睛半满着泪水，身体硬得像块铁，内里的心脏却是千疮百孔：“在找她的这段路程上，我遇见了很多人，她们都说我像她，她们都见过她。”
“可她见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不肯回来见我。”
“既然我像她，我那么像她，我为什么凭借这张脸找不到她。”
“圣托尔士的国王说我的眼睛与她一般无二，我这双漆黑的眼睛是她给我的吗？”
“那为什么在这无边的海洋里，找不到她的身影。”
她打量陈星的脸，眼睛颤抖得有些看不清，泪水更是把陈星的脸晕成一团，在模糊的颜色里，唯有脸上那两点漆黑依旧分明。
“我不信，以那些人口中描述的她，连给我送句话都做不到。”
“她不敢。”陈星脱口而出，表情微变，神色极短变得慌张，余光甚至不敢扫过陈昀的脸。只好移向别处，故作镇定道：“这里只是一家茶馆，出去再看看吧。”
陈星快步向外走，她何苦多嘴问这一句，在她快要迈出茶馆时，身后传来轻飘飘的一句话。
“妈妈。”
陈星脚步一顿，抬在半空的腿不稳，身形晃动差点将自己绊倒，还好扶住一旁门框。
她有些不敢回头。
迟疑片刻，才状若无事地转过身，却见陈昀已经擦去眼里水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甚至还学着她此前耸肩的模样，也耸了耸肩，“怎么了？我突然想叫一声试试看，说不定我那位不负责的母亲就会突然出现呢。”
陈星张嘴，口腔干得被呛了一下，她尴尬地笑笑，正要开口，远处传来宋清沅她们的呼喊声。
陈昀就绕过她，跑出去大声回应，陈星背后倚靠着门缓缓吐出一口气。
抬手看着掌心的汗水，苦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