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孩子不多,年纪稍大一些都要帮家里干活,少有玩乐的时间。
盛淑兰相比和同龄人在一起,更喜欢一个人独处看书。除了熟悉的婶子们外,她其实没有什么能说话的人。
盛淑兰端起篮子,将其放在床边,向后一倒双臂摊开,似是自言自语:“等船队从阿非利加返航,途经这里,如果我能跟她们一起前往诸夏参军……”
她抬起手,隔着五指缝隙看天花板,“在军中获得军功,有没有可能把岛上的人都带到诸夏去?”
海上一旦掀起风浪,恐怖的场景犹如世界末日,一连多日都会影响岛民的生活,正因如此岛上居民家家户户都有储藏食物的习惯。
如果换成大陆,有绵延不绝的稻田,有汇入大海的江流,分明的四季,她们将再不用面对喜怒无常的海洋,不必在风暴中失去生命。
接着盛淑兰翻身起来,趴在床边看着篮子里抬头的小蛇,“诸夏是什么样的?”此刻,她心底既有隐隐的期待,也有对未知的不安。
她从未离开这座岛屿,唯一了解外界的机会就是靠着这些过往船商,一想到将要离开这座岛屿,她的心跳不自觉开始加快。
小蛇听着女孩的自言自语,直到她不知何时睡去。才挺起身体努力向上攀爬,脑袋已经搭在篮子边缘,她感知女孩均匀的呼吸,身体向地面滑去,但悬在半空迟疑一阵后,又默默回到篮子里盘起。
翌日,盛淑兰再去帮工时,更详细地向船员们打听有关青羽国的事。
由此得知青羽国虽然不是武力强盛的国家,但人民安居乐业,农业、手工业发达,因此相对富裕,许多船商会从青羽国购买物品远销各地。
这让盛淑兰心底的火苗愈发壮大,想要前往诸夏的心也变得坚定。
傍晚时,停靠岛外的船商与途经这座岛的三艘大船一同离开了。
走之前,盛淑兰曾向牛听春询问过几时回来,牛听春告诉她:船队抵达阿非利加后,会休整一段时间,筹备返回诸夏时售卖的货品,大约半个月后返航。
目送风帆逐渐消失在视线,盛淑兰用袖口轻轻擦去脸上的汗水,拿着帮工换来的书籍回到家里。
先给小蛇换水,才点亮油灯坐在椅子里翻看,没一会儿,就被篮子里细微的摩挲声吸引走目光。
盛淑兰将篮子提起放在膝盖上,看着里面扬起的蛇头,问:“你也想和我一起看书吗?”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见小蛇没有抵触,才缓缓落在她头顶抚摸。
蛇身体表微凉,不会发出很明显的声音,因其天性如此,更不会活泼好动。但在这一刻,她依旧为这孤寂太久的房间内增添一抹生机,稍微填补了盛淑兰的孤单。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就叫升卿。”在油灯的照映下,她半边脸映着明亮的暖黄色,连眼睛都在闪闪发光,“听来自诸夏的人说,她们那里会将蛇称作升卿。”
盛淑兰不期待小蛇有所回应,她只是孤独太久,而书中的文字能填充她的世界,却不能陪伴在她左右。
小蛇似乎是感应到少年心底一瞬间闪过的寂寞,她当然无法理解这是怎样一种情绪。只是太阳照在石头上能温暖她,那么她应该也能温暖眼前的女孩。
小蛇主动顺着盛淑兰的手,盘在她的手腕处,像是造型逼真又精美的手镯,令盛淑兰开心不已,沉寂多年的小屋里响起她爽朗的大笑。
接下来的日子,盛淑兰将这些年收罗的书全部翻找出来,将有关诸夏的书摆放在一起翻阅,她要尽可能地更了解诸夏这片土地。
只有吃饭时,或是天光消失后,她才会放下书,放松一会儿眼睛。而后让升卿缠在她的手腕上,将那些无法对他人诉求的梦想,通通讲给她听。
“升卿,如果有一片陆地可以接受这座岛的岛民,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发生像我的家人在海上遇难那样的事?”
“望不到头的田野可以种出让所有人吃饱饭的庄稼,人们再不会因为海上的风暴而感到恐惧,会有分明的四季,不同季节盛开的鲜花,各种没有吃过的瓜果。”
盛淑兰畅想着那个她遐想中的美好世界,对于现在的她而言,世界只有眼前小小的一座岛屿,幸福就是吃饱饭,有衣穿,不生病……还要有妈妈。
“升卿,你也和妈妈分开了吗?”她抚摸升卿尖尖的脑袋。
升卿不清楚女孩为何音调突然降低、胸膛起伏变慢,也不懂这话语戛然而止的沉默里藏着什么。
从她爬出卵的一刻起,她就没有见过妈妈,所以升卿没办法理解女孩为什么变得苦苦的。
她活动尾巴,提醒自己的存在,盛淑兰带着暖意的手又开始抚摸她的脑袋。
升卿的思绪有了些许变化,她好像理解了悲伤的含义,就像失去温暖的阳光,她会变得僵硬,女孩一定也是失去能让她变得暖洋洋的东西。
在盛淑兰精心照顾下,升卿脱落的鳞片已经长好。而距离船队返回的日子也不远了,盛淑兰并不想将心里的想法诉说给岛上照顾她的婶子们。
她只是早早写好一纸信封,压在枕头下面,简单收拾一些衣服带在路上。
因为是海岛,这里的夜晚总是群星密布,亮闪闪的在人类抵达不到的地方闪烁。
盛淑兰坐在窗下的石凳上,把升卿放在手心,仰起头看着星星,“升卿,你说在诸夏会不会也有一个女孩在抬头看着天空?”
等她抵达诸夏时,两个同一时间看向天空的人,会受到命运的力量相遇。
盛淑兰手掌托住脸颊,对升卿喃喃自语:“如果我参军,会……”她有些不好意思,“会成为一位大将军吗?左右一场战争的胜利,在关键时候力挽狂澜!”
盛淑兰低声笑了起来,似乎是觉得自己在异想天开。
她俯身手撑住膝盖,腾的一下站起来,站得笔直,手指指向无垠的苍穹——星河正在数万亿年不变地流动着,聆听少年的豪言壮语。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等到那时候,我就威风凛凛地驾驶着一艘大船,将岛上的人都接走。”
忽地,她把升卿举高,与她黑溜溜的眼睛相望,“升卿,等我走了,你一条蛇要努力在森林里生活,等我回来。”
升卿伸长身体,努力捕捉影像,奈何她只是一条小蛇——随着时间流逝这段记忆在她脑海里渐渐变淡。唯有这短暂一刻,盛淑兰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的眼睛,她始终深深地刻在记忆深处。
几日后,船队返航,只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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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岛外停留几个时辰。盛淑兰跑到林子里,将升卿放进草丛,沉默不语地与她对视一会,露出笑容,挥挥手,便起身背着行囊,头也不回地跑向码头的船队。
升卿呆呆地立在原地,等到无法捕捉到盛淑兰的身影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对方的离去。
她身体在草丛间游动,沿着留下的气味追过去,追到肚皮发痛,眼前也只有变换的树林景色。等她靠近沙滩时,气味早在风中消失,那些巨大的船身也随风而去了。
烟紫色的晚霞照亮偌大的沙滩,拉长一条小小的蛇影。
升卿不知道什么叫作离别,她在沙滩蹲守几日,渴望再听见女孩的声音,感受对方的体温。
并随着日月轮换,这份渴望愈演愈烈。她开始尝试游进海里,可游不远就会被海浪推回,更甚者,一个大浪直接将她拍进海水深处。
她在海水中,仍奋力游动,直至脱力被海浪推回到沙滩,彻底没了力气。
升卿静静地躺在沙砾里,海水冲刷她的身体,她突然明白,凭借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找到那个女孩的。
海神……帮帮我,求您帮帮我。
大海深处,也许是这位最慈悲博爱的神回应了她,海水带来温柔的暖意,覆盖她的身体,推着她回到森林。
这之后,升卿远离村庄,躲在森林深处,一次次褪下蛇皮长大。直到自己可以变成一个几岁大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走进村庄,走到那栋熟悉的房子前。遇到隔壁头发花白、满眼哀伤的婆婆,问出她等待许多年的问题。
“盛淑兰?”陈星咬住吸管,手指敲击额头,屋内气氛近乎庄严,她却依旧是懒洋洋不在状态的样子。
她在脑海里翻找一会儿,说道:“我知道。”
她没去看升卿脸上一瞬间绽放的喜色,继续说:“在诸夏沿岸地带,也就是距离肃宁那一带不算远的地方。”这句话她对着陈昀说出,“曾有几处小国,其中一国名叫青羽国,夹在数个国家之间,被迫自保参与战争。”
“当时新皇登基,国民本就不多,的确向外征召许多士兵,勉强抵抗着其他国家的侵蚀。多亏这些国家之间互有敌对,给了青羽国喘息时间,在漫长的争斗中,一位士兵脱颖而出,直到成为守住青羽国最重要防线的将军。”
说到这,陈星咕咚咕咚的吞咽冷饮,也让升卿绷紧神经,瞳孔变得更尖锐。
“直到,斗得惨烈的几个国家决定先将最弱却缓慢增强自己的青羽国除掉,分兵攻向青羽国,新皇不得不亲自带兵迎战一方。”
“其余几方困守重要防线,切断粮草一切军需,想要趁新皇不在、防线兵力空虚,直破皇城。”
陈星将空杯放在身后的桌面,扫过几张认真聆听的小脸,“怎料,防线内的将军带领全城人死战不退,生生死守三个月,全城战死,等新皇赶来,只有城外数不尽的尸骨。”
陈星的声音像风一样,低沉缓慢地讲述,带来丝丝清凉。却让屋内几个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担忧地看向眼睛失去光亮的升卿。
“最终,青羽国吞并了其他小国,在新皇在位期间,她册封这位将军为青羽国的战神,世世代代受国人香火供奉。”
“她叫——盛淑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