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有了一点清醒,先来的是吸满水的海绵般的疲惫,再是尾巴细密的刺痛。她好像无意识哼出声,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很沉重。
很快有脚步声走近,一只手将她后脑轻柔托起,杯子压住嘴唇,她本能地汲取水源,滋润干涸的喉咙。
过了一会儿,升卿才恍惚的睁开眼睛,看见昏暗的天花板,窗帘被拉上,只留一条缝隙溜进来一束光,斜斜的蔓延到墙壁。
升卿眨动几次眼睛,视线变得清晰,她看清托起她的女孩是谁,偏过脑袋看着窗帘缝隙里刺眼的光芒,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淑兰……”她小声地啜泣,声声呼唤让宋清沅也忍不住想哭。
“升卿,会有办法的。”她只能说些苍白的安慰,将升卿扶着坐起来,让她靠稳床头,急忙跑出去告诉陈昀她们升卿醒了。
等陈昀和桂忆灵走进来,就看见升卿倚靠床头泪流不止的模样,缠绕尾巴的绷带,还印着暗红的血迹。
“那伙海盗就是冷酷恶劣的坏人。”陈昀站在床边,踌躇道,“一定有办法可以找到你想要见的那个人。”
“可以去中枢岛问一问,谁知道偌大的海洋会不会藏着能让你与她见面的奇迹?”桂忆灵接道。
升卿停止啜泣,蛇瞳望着她们,“可是……他说淑兰死了,婆婆也说淑兰是到星星上去了。”
她以双手覆面,肩膀抖动,“我不知道已经过去多少年,假如淑兰真的……我又该去哪里找她?”
陈昀想到不死国,迟疑后,不确定地说:“中枢岛告诉我在拂菻有个名为不死国的存在,国中有一面镜子,你可以向它询问心中所愿,而它也会如实相告。”
陈昀尚且不确定镜子是否有用,心底也抱着隐忧的期待。可现在升卿陷入和她一样的困境,犹豫过后,她决定说出,希望这则消息能让升卿重新提起斗志。
“真的吗?”升卿立即激动地扑过来,被宋清沅托住身体,怕她跌下床。
升卿抓住陈昀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可以实现心中所愿吗?”
面对升卿含着泪水的眼睛,陈昀想开口,却发现无法说出十足的保证,因为她同样不知道那面镜子能否让她找到母亲。
桂忆灵及时插嘴:“陈星不是冒险家吗?也许她会知道更确切的消息。”
陈昀点头,回到驾驶室呼叫正在甲板上喝着冷饮享受阳光的陈星。
几分钟后,陈星走进来,把靠墙书桌前的椅子侧过来坐下,手搭在椅背,吸一口冷饮。
“什么事叫我上来?”
陈昀看向升卿,升卿擦擦眼泪,问:“你知道盛淑兰吗?”
她记得那是初春,虽然对于这座小岛而言,四季并没那么分明。
彼时,她尚且是一条小蛇,一天之中大部分时间盘在阴影中,一小部分时间会寻找一块温热的石头,晒一晒太阳。
日子本来是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下去,直到某一天她在石头上晒太阳,被一群小孩打破平静。
他们不惧怕一条细小的蛇,抓住她的尾巴把她提起来,想充当皮筋来玩耍。
也就在危急关头,一道声音阻止他们的恶行,将她夺走捧在手心,斥责这群孩子不准再胡作非为。
那道声音同样稚嫩,她抬起脑袋,吐出蛇信仔细感知这个少年。
温暖的手掌拂过她身体疼痛的地方,带来不亚于在石头上晒太阳般的温暖。
盛淑兰看见蛇尾处有一些鳞片脱落,心疼这只年岁不大的小蛇:“哪里来的小蛇,怎么受伤了也不知道反抗。”她本想将小蛇放回树林,思索再三怕被那群小孩再抓住,索性把蛇揣进兜里带回家。
盛淑兰住在村尾一栋小房子里,早些年母父出海遇上风暴再未归来,她被村里人接济着长大。
屋内家具很简单,有不少自制的挂件、装饰等,能看出屋主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盛淑兰把小蛇放进篮子里,在里面放入盛满水的盘子,用布盖住大半,只留一点缝隙观察它。
“你先在我这里住下,过一段时间,我就送你回树林里去。”盛淑兰看着小蛇抬起的脑袋,柔软的内心被触及,她想摸一摸小蛇的头又怕吓到她,只能放弃。
恰好屋外有人喊她的名字,盛淑兰匆匆与她告别,跑了出去。
屋外是常常帮助她的邻居,热情好客的张大婶。
张春意拉过盛淑兰的胳膊,亲切地和她说着话:“那些诸夏而来的船商到了,我就赶紧跑过来叫你,听说要在这里停两日休整呢。”
张春意知道盛淑兰喜欢看书,喜欢外面那些新奇物件。便主动去问过往停靠的船商,能否将一些便宜的书或借或卖给盛淑兰,还有一些小玩意。
因此,每当有熟络的船停在岛外,张春意都会赶来叫盛淑兰——要么帮着在船上做些小活,要么卖些食物给船员,或是岛民做的小东西,好换取书籍。
张春意拍着盛淑兰的手,说:“咱们这就数你最爱看书,以后铁定有出息。”接着略显遗憾地叹口气,“要是你能走出这座岛就好了。”
盛淑兰笑了笑,反过来安抚张春意,“婶子,总有一天我会出去,等到那时,我就把你们都带出这座岛。”
这座岛屿不大,岛民主要依靠海洋与过往船商讨生活,船商往来不固定,而岛民们依海而生,必将承受海洋的波诡云谲。盛淑兰不希望再有人承受她失去家人时相同的痛苦,一直希冀着能带所有岛民离开这里,前往大陆定居。
接近海岸,巨大的船身可见许多船员走动,不少海鸟盘旋上空,等待吃些残渣剩饭。
张春意偏过头掩盖动容的神情,跟岸边摆摊的岛民们随口打声招呼,便催促盛淑兰去那艘熟悉的船上做工。
“淑兰!”舷墙边上的牛听春探出身体向她挥手。
盛淑兰也挥手回应,顺着绳梯爬到船上。
牛听春是这艘船的管事,几次停靠这里,都允许盛淑兰在甲板帮一些小忙,来换取船员们路上怕无聊携带的书籍。
“听你婶子说了吧,我们要在这里休整两天,你也可以暂时留在船上,收拾收拾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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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拭舷墙。”牛听春说。
盛淑兰想到家里的小蛇,摇摇头说:“我晚上得回去。”
“那行,你白天留在船上帮工,傍晚就赶紧回去吧。”牛听春很好说话,与盛淑兰一起走到打扫甲板的人群旁,就准备离开。
盛淑兰叫住她,问:“为什么这次停留两日?”
这座岛小,而且距离阿非利加海岸不远,以往船只最多停留一日就会离开。
牛听春脸上笑容消失,有些忧虑地说:“最近诸夏沿岸许多小国在打仗,我们离开时情况还好一些,就是不知道……能否顺利归程。”
“我们这些人就想着多停留一日,等一等后来的船队,好从他们那里探听一些消息。”
打仗……
还不等盛淑兰再问,牛听春就被船员叫走了,她只好先打扫甲板。
打湿毛巾仔细擦拭甲板,盛淑兰一边干活,一边听着其他人交谈。
“青羽国的皇帝可真倒霉,才刚登基就碰上战乱,又与其他国家相邻,走的时候就听闻她在招兵,允许一些外来人参军。”
另一人说:“谁让青羽国是小国,人口不多,我看是撑不了多久。”
船商因往返不同大陆,常会购买当地新奇物件,也会搜集记录民生风情的书籍。盛淑兰在做工后选择购买的大多是这种书,因此了解各个大陆的区别,其中诸夏虽然善于征战,却是相对富裕平和的区域。
诸夏生产的各种东西,闻名世界,受到各地追捧,如果能移居诸夏,无疑是极好的选择。
盛淑兰走过去,向她们询问:“如果参军可以落户国内吗?”
“当然可以。”船员虽然奇怪盛淑兰的问题,但还是耐心回道,“战争不知道会持续多久,青羽国本就缺人,不会排斥任何一个愿意为她们而战的人。”
盛淑兰向船员道谢,随后寻找一处角落继续干活,可思绪再也无法专注于手上的工作,脑海里不断闪现她们所谈的青羽国。
船商抵达阿非利加海岸,会停留相当长的时间卸货和购买当地物品,返回诸夏贩卖。
盛淑兰尽管嘱咐自己要冷静,可快速跳动的心脏,还是让她随着船队前往诸夏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如果她能进入青羽国军队,也许日后就有机会把岛上的人都带到诸夏。
等到傍晚,盛淑兰挺直腰,让风吹走身上黏糊糊的汗水,下船和来接她的张春意一同回家。
虽然盛淑兰因家人遇难早早学会生火做饭,但大多时候她都会被热情的张春意叫到家中吃饭,这次也不例外。
待她回到自己家,外面已经彻底天黑,她急忙点亮油灯查看篮子里的小蛇,见她安静盘着身体才松了一口气。
盛淑兰把灯台放到一边,去厨房柜子里的篮子里捡出一枚鸡蛋,放在小蛇旁边。
“饿了吧?”盛淑兰看着小蛇黑溜溜的眼睛,轻声问。
小蛇抬头,吐出蛇信,然后张大蛇吻咬住鸡蛋一端,慢慢吞入,身体两侧的肌肉蠕动,能看见鸡蛋被推进她腹部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