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栖离去后,黎沅也出了宫,她不是真的阶下囚,只是被陈良送到紫宁殿,如今皇上走了,紫宁殿的人也没敢拦她。
不过她也没有回去,而是去了陈良府上,招福如今就住在那里,平日里由阿兰照料。
门口守卫通报后,阿兰到府门接黎沅。
“小姐,你没事吧?听说你伤人了?”阿兰一见她就急着问。
黎沅面色黯然,低声道:“裴行还在救他,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救回来。”
“裴大夫医术高超,定会没事的,况且皇上那边不是……”阿兰也听陈良提过皇上心悦黎沅,但是见黎沅脸色不好,料想与皇上相见未必有什么好结果,便识趣地咽下了话头。
“招福怎么样了?”难得见阿兰一次,黎沅不愿一直谈这些不愉快的事。
“他倒还好。先前在国子监应该是吓着了,现在缓过来了,还一个劲儿夸小姐你呢,说‘姑姑真神勇’……”
黎沅:“…………”
我真是多谢他了。
“我去看看他。”
阿兰领着黎沅到书房,招福正趴在书房里写功课,一见到黎沅,顿时喜出望外,扑进她怀里。
“姑姑!”他仰起头,满眼欢喜,“姑姑,你怎么来了,姑姑你不知道,你今日好厉害!”
黎沅却板起脸,教训道:“知道我厉害,那你怎么不学着我的样子还手?”
招福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姑姑,我怕我还手了,你要赔钱……”
在山上那些日子,黎沅也不知道要躲多久,一直是一点钱扳成两半花,招福言传身教,也养成了爱钱节约的好习性,他也一直以为姑姑很穷。
黎沅蹲下身,双手握住他的肩膀,神情认真:“招福,往后谁再欺负你,你想还手就还手,不用怕给姑姑添麻烦。姑姑如今有钱了,赔得起。再说了,还有你阿兰姑姑呢,她如今身份不同了,一定会护着你的。”
她虽瞧不上黎旭这个人,却也庆幸为了他当初买下了阿兰和萍儿,萍儿给她带来了招福,而阿兰,如今能护着招福照顾招福。
阿兰也蹲了下来,柔声附和:“小姐说得对。以后谁再敢欺负你,你就打回去,阿兰姑姑给你撑腰。”
黎沅看着招福,语气更缓了些:“还有,你不是野种。姑姑以前就说过,你有爹,也有娘,只是他们都走了。这话,你一定要记牢了。切不可自卑自贱。”
招福看着两位姑姑,重重点了点头。
黎沅一直陪着他写完功课才起身离开,临走时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好好念书,莫要贪玩,招福一一应下,央求她多来看自己,两人一路将黎沅送到府门口。
“小姐,你放宽心。我一定会好好求将军,让他多在皇上面前周旋周旋。”阿兰低声说道。
黎沅却摇了摇头:“你不用担心我,只管自己好好过日子。若哪天他对你不好,过不下去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对了,我给你留个我如今的地址。”
四下没有纸笔,阿兰便让府里下人取来。黎沅提笔写好,递到她手中。阿兰接过,仔细叠好,小心地藏进袖口。她出身微寒,见惯了世间的薄情寡义,做不到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男人。她知道,黎沅给她的,是一条实实在在的退路。
谢谢你,小姐。
阿兰看着马车离去,低下头,招福轻轻搂进怀里。
马车缓缓停在家门口,黎沅掀开车帘,一瞧见门口站着的人,顿时怔住了。
那人一身便装,竟是两年未见的黄公公。他是侍奉赵安多年的老奴,当年也随赵安一并去了赵家村。
“黎姑娘,你可叫老奴好找啊!”黄公公迎上前来,脸色苍桑了许多。
黎沅步下马车:“黄公公,你怎会在此?”
黄公公没有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黎沅展开一看,一眼认出是赵安的笔迹,纸上只有两个字。
救命。
“黄公公,到底怎么回事?”
黄公公急声道:“黎姑娘,求求你,快去救救赵侯的骨肉!”
赵安迁去赵家村后,被册封为赵侯。
只是孩子?
赵安何时有了孩子?
见黎沅一脸茫然,黄公公忙解释道:“侯夫人已有两个月身孕,可半个月前,她就时不时腹痛。老奴让守卫去请了大夫,可请的都是些乡野郎中,那些郎中医术不济,开了几帖药,侯夫人的症状非但没好,反倒愈发严重,侯爷实在担心,再这样下去,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赵侯的夫人,自然就是大燕前皇后沈梦灵,沈家与赵家过于亲密,没有得到梧栖的启用。
“侯爷想起黎姑娘你认得一位神医,便买通守卫,让老奴出来寻你,求姑娘带老奴去找那位神医,让老奴带回去给侯夫人诊治。”
听完这番话,黎沅总算明白了来龙去脉。只是黄公公不知,他来得实在不巧,裴行此刻正在秦府救治秦鹏兴,况且他如今已是太医院院正,身份不同,不能像寻常大夫那般随意进出赵家村。
见黎沅面露难色,黄公公腿一弯,扑通跪了下去。
“黎姑娘,老奴求你了,求你看在往日和赵侯的情分上,救救赵侯的孩子吧!”
“黄公公快起来。”黎沅连忙扶起他,“并非我不肯帮你。”
她把裴行是现任太医院院正,此刻正在秦丞相府中诊治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黄公公攥着自己的手,急得直跺脚:“那可如何是好?”
黎沅在山里住的那段日子,曾跟着裴行学过些医术。
她略一思忖,人命关天,沈梦灵怕是耽搁不起,好在她有陈良给的腰牌,能进出赵家村,不如她先赶去看看沈梦灵的情形,把症状一一记下来,再拿去给裴行参详,看他能不能瞧出些端倪。
她将这想法跟黄公公说了,黄公公立即应下,两人上马车赶去赵家村。
因有陈良的腰牌在手,守卫不敢阻拦,放黎沅进了村。
赵安没想到来的竟是黎沅本人,一时怔在原地,黄公公上前,低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黎沅避开了他的目光,只说带她去见沈梦灵。
黄公公领着她进了里间。沈梦灵肚子还未显怀,静静躺在床上,似是睡着了,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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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色苍白得骇人。黎沅搭了搭她的脉,又看了看舌苔和眼睛,将脉象与种种症候一一记下。
“好,我这就去找裴行,把她的情况告诉他。”
黎沅戴上帷帽,起身欲走。
“我送你……”赵安跟了出来。
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隔了这几年再相见,竟不知从何开口,一路无言。
已是初夏,日头渐渐毒辣起来,黎沅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眼看快走到村口时,再不说话就没机会了,赵安偏过头看着她,低声道:“谢谢你。”
黎沅以为他说的是自己专程来看沈梦灵的事,便道:“无妨,我也没做什么,能不能救她,还得看裴行的医术了。”
但赵安指的,并不只是这一桩事。
当初梧栖快要进京时,他曾对黎沅说过,若不是他当年横插一脚,如今的黎沅说不定已是当朝皇后,而且幸好她没有入宫,若是她也入了宫,否则如今也要同他一样,沦为阶下之囚。
当时黎沅宽慰他说,世间万事皆有命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劝他不必计较一时得失,或许眼下以为的坏事,来日反倒成了好事。
正是那番话,让他渐渐能够坦然面对失去江山的苦痛,一个女子尚能如此淡泊,难道他一个男子还不如黎沅?
如今迁来赵家村已有两月,日子虽清简,却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整日提心吊胆,担心哪一日便被叛军砍了脑袋,吃不下也睡不安。他越发觉得,黎沅当初的话说得在理。
当初若不是黎沅劝他,他如今也不会过上这般淡然日子。
“你可还好?”赵安问。
“嗯……”
“那就好。”
三两句寒暄间,已走到村口的守卫处。黎沅本已经走出了村口,但她很快想到,下一次相见不知是何年马月了,或许是最后一面也说不定。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赵安还站在原地望着她。
黎沅不免伤感:“保重。”
赵安大约也是同样的心境,眼中隐隐泛着水光,朝她点了点头。
黎沅扬了扬手:“回去吧。”赵安这才转身,缓步往回走。
黎沅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是酸楚,两年的贴身相处,她虽对赵安并无男女之情,却也早已将他当作一个好友。
人活一世,便是不断地与相识之人告别,算起来,从她离开皇宫那日,她身边的人就在离去了。
如今更是见一面,便少一面。
她抬手抹了一把夺眶而出的眼泪,转身朝马车走去。
可就在走到车前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马车之后,还停着另一辆马车,赶车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陆茗。
陆茗脸色铁青,两眼看着她,若是眼神可以杀人,她身上怕是有好几个窟窿了。
黎沅惊觉,这场景何其似曾相识,好像发生过很多次,上一刻她见完赵安,下一瞬就看见陆茗的马车。
“黎沅,我家主子请你进车一叙。”
陆茗的声音像鬼一样冒出来,黎沅浑身一抖,明明是初夏,但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