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沅沉默片刻,将两份聘任文书递到父亲和裴行手中:“我见过皇上了,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这是他给你们的。”
黎哲接过,只扫了一眼,便冷声一哼:“窃国者,这官不做也罢。”
裴行看罢,淡然一笑:“如今既然不必再躲,我便回我那个地方去了,伯父伯母,晚辈就此别过。”
黎沅心知,当日裴行愿与她一同避入山中,已是天大的情分,如今再找托词留他未免太过自私,便塞了厚厚一叠银票给裴行,目送他远去。
等黎沅回来时,三人已经在洒扫宅子,黎沅取出一张银票,让母亲带着岁欢去买几个丫鬟和厨娘。
厅堂里终于静了下来,只剩下黎沅与黎哲父女二人。
“爹,若您还惦着官场,不妨回去。”黎沅看得出,自从卸任之后,父亲眼神便黯淡了许多,气色也大不如前。
对于一个饱读诗书的人,整日闲在府中是一种无形的囚禁。
黎哲胡子一撇,语气硬邦邦的:“不去。我是大燕的官,不食他大庆的俸禄!”
黎沅知父亲恪守古训、秉性执拗,便不再多劝。
谁知,半个月后,黎沅一日早起,偶然撞见父亲竟穿着大庆的官服从里屋走出来,一时惊得怔在廊下。
“爹,您……接受委任了?”
黎哲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为何突然转了态度?”黎沅奇道。
黎哲长叹一声,目光望向远天:“皇上说得对,江山改了,百姓没改,为天地立心,为百民立命,是每一个读书人毕生所求,爹老了,若能在闭眼之前,替百姓做点实事,也算是替黎家积些阴德。”
黎沅心头一跳:“皇上?您在哪里见的皇上?”
“就在前头的街口,前几日皇上的马车停在路边,我正好路过。”
…………………………
正好路过?这么巧?
可惜黎沅从不信巧合,难道梧栖是专门等在那里?
可是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难道是……特意来看她的么?
可陈良分明告诉过她,皇上已经对她死了心,再不愿见她。
黎沅胸口微动,转身跑出大门,跑到父亲所说的那个街口。
天还未亮,街道只有一个推着推车卖菜的摊贩,没有马车的身影。
也是,就算他要来,怎么会这般时辰来!
风轻轻吹过,黎沅胸口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
她很想,很想亲口对梧栖说一声……
谢谢。
搬进宅子的第三天,院中小池忽地冒出了许多翠绿的尖角,嫩生生的,探出水面。
黎沅一眼认出,这些都是荷花的尖角。
荷花不会无缘无故长出来。
黎沅知道,这只会是梧栖的手笔!
在还没有找到她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准备这些了。
黎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密密麻麻地缠上来,很不舒服。
思来想去,这应该是愧疚的滋味。
她觉得,她欠梧栖一句谢谢。
回到宅子时,父亲已经换好官服上朝去了。黎沅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小池中那些嫩生生的荷尖发呆。
院子里忽然飘来一股甜酥的香气,是核桃酥的味道。
战乱时,娘亲遣散了府中旧仆,让他们都回去找寻自己亲人,如今宅子里的丫鬟和厨娘都是新买的。
这位厨娘应当是母亲特意挑过的,做的核桃酥香气格外香,因为招福最爱吃这个。
果然,没过多久,崔云意便拎着一只食盒走了过来。
“沅儿,听说新来的厨娘做核桃酥很有一手,娘让她做了些,你带去看看招福吧。”
“好。”
黎沅这些日子一直没去看招福,是怕自己一露面,那孩子便吵着闹着要跟她回来,如今算算,也将近一个月了,想来他该适应了新地方,也该去看看了。
黎沅找到陈良给她的腰牌,活了两世,这还是黎沅头一回踏进国子监的大门。
因为陈良的腰牌在,国子监的人不敢怠慢黎沅,恭恭敬敬地将她引到一处书院。
在这里读书的都是刚开蒙的贵族子弟。
那人将黎沅带到一间偏厅,斟了茶,请她稍候。
黎沅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稚嫩的读书声,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感动来。
她可真是个好姑姑。
为了招福的前途,甘愿放手,把他送到最好的书院来,古有孟母三迁,今有黎姑放手,她几乎要为自己掬一把泪。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读书声歇了,院子里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响,想来是夫子下了课。
黎沅没有出去找招福,书院里都是孩子,她一个大人贸然闯进去,怕在众同窗面前折了招福的脸面。
况且国子监的人让她等在此处,应当会领招福过来相见。
可等了又等,偏厅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
黎沅有些坐不住了,起身走到游廊下张望,刚拐过廊角,便听见几个小孩尖利的说话声从花墙那边传来。
“野种……野种……没爹没娘的野种……”
黎沅脚步一顿,侧身隐在廊柱后,循声望去。
只见三个锦衣小童围着一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地骂着,被围在中间的那个孩子,紧咬着下唇,小手捏成拳头,眼眶里蓄满了泪,硬生生忍着不肯掉下来。
那被骂的孩子,正是招福。
黎沅心头猛地一揪,又惊又怒,她万万没想到,招福在这里竟然受这样的欺负。
目光往下一扫,脚边恰好有三块圆润的鹅卵石,一人一块,正正好。
黎沅弯腰捡起来,掂了掂,眯眼朝那三个小童的后脑勺瞄去,手腕一扬……
紫宁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黎沅只觉得身子发凉。
她曾想过与梧栖再次相见的场景,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以阶下囚的身份跪在这紫宁殿上,罪名是暗伤秦家小公子!
说来也是冤家路窄,三个半大少年里为首那个名叫秦飞英,是丞相秦良的重孙,也是当年欺负阿云的那个秦鹏兴的儿子。
也不知道该说黎沅手劲好还是不好,三人中欺负招福最嚣张的那个,便是这秦飞英,家世最显赫的,也是这秦飞英,三个石子,唯一砸中的,还是这秦飞英。
不偏不倚,砸中脑袋,血顺着他的脖颈淌了一地,触目惊心。
其余四个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黎沅自己也愣住了。
国子监的学正闻声赶来,当场将黎沅按住,一查腰牌,竟是皇上亲信陈良将军府上的人,登时不敢擅断,一面急报秦家,一面知会陈良。
陈良倒是手脚快,先一步派人将她从国子监提走,却未回府,径直带进了宫,送上了紫宁殿。
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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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梧栖下朝了。
黎沅将头埋得更低!
真是丢人。
头顶迟迟没有声响,黎沅等得煎熬,终于忍不住悄悄抬眼,梧栖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淡,仿佛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黎沅喉咙发干,声音不自觉地矮了三分:“秦丞相……重孙,可还好?”
梧栖嘴角微动,吐出两字:“没死。”
黎沅重新低下头,头顶传来梧栖翻阅奏折的响声,过了一会儿,又听到梧栖道:“裴行正在秦府救治。”
裴行去了就好,黎沅相信裴行的医术,如果他都治不好,秦家要杀要剐,那她也认了。
“多谢。”黎沅声音很轻,垂着眼睫道,“皇上还特意将裴行送到秦府,黎沅感激不尽。”
话音刚落,便听见梧栖翻了一页奏折,随后嗤道:“你想多了,不是朕特意去请的,裴行如今是太医院院正。”
黎沅怔了一下。
她本以为只有父亲重回了朝堂,毕竟他做了一辈子的官,没想到裴行竟也赴了任。
还有阿云,阿兰,招福……
除了娘亲和岁欢,那些曾与她朝夕相伴的人,一个一个,都去了梧栖身边。
殿内香雾沉沉,黎沅跪在原地,心里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小太监碎步跑进来,躬身禀道:“皇上,秦月兰在殿外求见。”
秦月兰?
黎沅记得这个名字,秦鹏兴的妹妹,秦家的女儿,也在进宫名单上。
“皇上,民女去偏殿跪着吧。”
没等梧栖应允,黎沅起身便往偏殿走,脚步快得有些刻意了。
黎沅自己都说不清为何要这般躲起来。
“宣。”
裙裾窸窣,环佩轻响,一道柔婉的女声袅袅响起:“皇上,臣女的侄子不过七岁,竟被歹人所伤,秦家现下乱作一团,月兰特意进宫求见皇上,还请皇上一定要替飞英做主呀。”
尾音颤颤,听声音就知道是一个娇弱的美人!
黎沅悄悄探出头看了一眼。
果然是个大美人!
殿内一片寂静。
梧栖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
秦月兰跪在地上,悄悄抬起眼睫,飞快地觑了皇上一眼,这是她头一回离梧栖这样近,飞龙军进城那日,她远远望见过他,少年天子骑在高头大马上,甲胄映着日光,眉眼冷冽,气度非凡。
后来秦家需要一个进宫的人,她毫不犹豫向父亲举荐了自己。
名单递上去已经月余,册封的旨意却迟迟未下,不光是她,其余十一家也是如此。她等得心焦,如今借着侄子受伤的名头精心装扮而来,便是要趁这个机会,让梧栖好好看她一眼。
梧栖确实在看她!
他居高临下,目光落在秦月兰那张精心描画的面容上,眉若远山,腮红艳脂,处处妥帖,处处精致,可他脑海里浮起的却是另一张脸,素面朝天,眉眼清凌,跪在殿上一脸心虚。
“起身吧。”梧栖收回目光,“朕同你去看看。”
“是……”秦月兰喜出望外,慌忙起身。
脚步声渐渐远去,黎沅从偏殿慢慢走出来。
书案上奏折堆叠如小山,朱笔搁在砚台边,墨迹未干,却没了批阅之人的身影。
黎沅望着殿门,不知为何,心里竟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