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招福像只掉进米缸的老鼠,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最后,他停在一个草编动物摊前,挪不动步。
“姑姑,招福要这个!”他指着一只草编的猴子,声音又脆又亮。
黎沅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不忍扫他的兴,伸手去摸钱袋,这才想起来,下山时把钱袋顺手搁在岁欢那儿了。
正犯难,一只黄色钱袋递到她面前。
“谢谢。”黎沅接过,打开一看,里头全是白花花银子。
她取了一锭给卖草编的老头,老头惊得连连道谢,拿银子的手都有些抖。
梧栖站在一旁,目光追随着黎沅,看着黎沅把草猴子递给招福。
他一直记得两人最后几次见面,她掏钱买荷花的样子。
后来,每次看见荷花,他都会想起那幕。
那时候他总想,自己这般念念不忘,是不是因为当初没替她付那笔钱的缘故。
这一次,总算补上了,也算解了一桩心底的遗憾。
之后招福又吃了糯米膏,买了小泥人、竹蜻蜓,七七八八买了一大堆,终于玩累了,开始作妖。
“姑姑,我走不动了。”他朝黎沅伸出两只小手,要黎沅抱。
黎沅跟着他跑了一路,脚底又酸又胀:“招福呀,姑姑也走不动了。”
话音刚落,招福就被人像提麻袋一样提了起来。
梧栖什么也没说,单手把人捞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黎沅跟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他的背影,上一世在宫里见过,他身形高大,影子能将黎沅整个人盖住,看着都觉得吓人,如今不知道是不是怀里多了个孩子,他的影子,竟显得柔和了许多。
正出神,梧栖忽然回过头来。
灯火阑珊,两人目光撞在一处。
黎沅微微一怔,随口找了个话头:“花容楼的摊位费,免了?”
“免了。”
“陛下是怎么说服虞镜水的?”
梧栖没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招福。
黎沅顿时明白了,虞镜水把招福的事瞒了下来,这是他的天子之怒。
“原来是拿我当人情。”她笑了笑,心里清楚,梧栖从不是那种会为儿女私情不顾大局的人,名义上是招福叫他去,实则怕是早就存了废除摊位费的心思,不过是借了她的由头。
“是。”梧栖承认得爽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谢礼。”
黎沅眼睛一亮:“是何物?”
还是这般市侩。梧栖嘴角微微泛起笑意,可随后又涌起一阵不适,这样财迷的人,当初他借的银子、签的协议,她说放弃就放弃了。
为何?因为赵安?
黎沅见他脸色忽然沉下去,也不再多问。梧栖转过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马车。
他将招福放上车,自己坐在车头驾车。黎沅把招福抱在腿上,掀起车帘,这是回宫的路。
马车驶进宫门,最终停在紫宁殿前。梧栖进来抱起招福。
黎沅趁机问道:“什么时候放我们走?”
梧栖置若罔闻,看都没看她一眼,抱着招福下了马车。
这一夜,黎沅仍旧宿在偏殿。
翌日清晨,殿里的小太监通传,说陈良已在殿外候着。
黎沅梳洗妥当,行至外间见陈良。
陈良也未多说,递上一份名册,她接过翻开,上头赫然列着一串名字。
秦月兰、康宁雪、陆画意……
黎沅一一翻过,总共十二人,心下已然明了,这些都是上一世入宫的名单。
她翻到最末一页,发现还有一行空白,恰好能添上一个姓名。
陈良适时开口:“黎小姐是聪明人,应当明白皇上的用意?也应该能明白皇上特意要我呈上这名册的一番心意吧?”
原来这就是昨夜他口中的“谢礼”。
黎沅心底那股好不容易强压下去的恨意,霎时翻涌而起。
梧栖当她是什么?想杀便杀,想让她入宫便入宫,做他的女人?
还将此当作天大的恩典,要她亲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真是欺人太甚…………
“自然……是明白的。”话从齿缝间挤出来,黎沅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住心头那股火气。
“既然黎小姐明白,那便请写上自己的名字吧,我也好拿回去交差。”陈良微微一笑。他笃定黎沅是个聪明人,识时务。
却不想下一瞬,黎沅直接道:“我不进宫。”
陈良顿了一下,耐着性子劝道:“黎小姐,因着阿兰的缘故,我对你只有感激之心,无论从阿兰这边,还是从皇上那边,我都真心希望你进宫,我在皇上身边多年,可以断言,他从未对哪个女人这般上心过,他是真的喜欢你。你若进宫,必是万千宠爱于一身。”
万千宠爱于一身,听着像是世间女子都艳羡的事。
可黎沅已经经历过一回了。她比谁都清楚,后宫里最不能信的,便是帝王之心,更别说梧栖了。他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或许梧栖对她确有几分真心,可那几分真心,在后宫漫长的岁月里,又能撑得了多久?
黎沅面色淡淡,没有半分犹豫:“可是,我不喜欢他。”
陈良被她堵得一时无言,半晌才问:“黎小姐,皇上他哪里不好?相貌、权势、地位,皆是万人之上,我很好奇,你到底想嫁什么样的男子?”
黎沅缓缓道:“我想嫁的夫君,心里眼里只装得下我一个人,皇上什么都好,可他的身份,注定我不可能嫁给他。”
陈良沉默许久,终于问:“黎小姐觉得,世上当真有这样的男子?”
“没有,那我就不嫁人。”
陈良彻底无话可说。临走前撂下一句:“黎小姐还请好生考虑。”
“等等……”
陈良停住脚步。
“阿兰可好?”
提到阿兰,陈良面色稍缓:“她很好,黎小姐放心。”
黎沅看得出,陈良是真心待阿兰的,她便也放心了。
紫宁殿内,檀香袅袅,陈良躬身立于御案前,将那本奏折双手呈上。
梧栖接过,指尖在折面轻叩了两下,才缓缓翻开。
“她怎么说?”他问。
陈良喉结微动,想起黎沅说的那番话,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出口。
梧栖抬眸看了他一眼,抬指点了点与陈良随行的小太监:“你说。”
那小太监年纪虽轻,一双眼睛却灵透得很。他很清楚皇上要听的是什么,便将黎沅的话一字不落,一一复述给皇上,甚至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
“我不喜欢他……”
“我想嫁的夫君,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
最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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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字落下,殿内的空气像被抽尽了。
小太监说完便噤了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梧栖没有动,目光落在奏折上。
良久,他猛地抬袖一挥。
“出去!”
小太监如蒙大赦,急步退出,堪堪行至殿门,身后骤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像是书案被整个掀翻了。
紧接着,皇上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让她滚,朕再也不想见到她。”
……………………
黎沅终于出了宫。
马车出了宫,穿过长街,最后停在一座青瓦白墙的大宅前。
陈良翻身下马,示意黎沅进去。
黎沅进门,只见庭院深深,布置得很是雅致,院子里还挖了一方小池。
“这是皇上给你的,说是从前答应过你的。”陈良从袖中取出一叠契纸与银票,递到她面前,顿了顿,才低声道,“皇上说……你们两不相欠了。”
黎沅接过那些纸张,想起那年盖过血印得契约,她以为她不提,梧栖已当作废,不曾想,他还记得。
有了这些,后半生便能衣食无忧了。
她正出神,陈良又递来两封文书,封缄严整,朱印赫然。
“这是……”
陈良叹了口气:“皇上说,这是给你的‘谢礼’,是什么来由我不清楚,想来你心里应该明白。”
谢礼?
黎沅心中猛地一跳,难道之前的入宫名单不是谢礼,是她误会了他?
她飞快拆开文书,里头是两张聘任状,一张太医院院正,一张鸿胪寺卿,墨迹犹新,官印鲜红。
显然一封给裴行,一封给她父亲。
她将文书攥在手里,心头翻涌,好半晌才想起问:“招福和阿云呢?”
陈良语气平静:“阿云入了飞龙军,招福今年五岁,皇上已送他去国子监开蒙了。”
言下之意,两人都不会回来了。
黎沅脸色骤变:“不行,招福你要还给我。”
陈良眉头拧起,语气微沉:“黎小姐,那可是皇上,能被皇上看中,在御前长大,是招福的福气,日后建功立业,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有什么不好?”
“我不要他建功立业。”黎沅寸步不让,“把他带回来。”
陈良冷哼一声,利落地翻身上马,扔下一块腰牌:“黎小姐,我也是男儿,每个男儿都想建功立业,你又凭什么替招福决定他的一生?这是我的腰牌,你要是真的想要他回来,去接回即可,言尽于此!”
马蹄踏起黄尘,扬长而去。
黎沅独自立在宅门前,望着那远去的影子,久久没动。
她心里清楚,陈良说得没错,跟着她,招福不过是个没名没姓的孩子,可留在梧栖身边,便是另一条通关大路。
她在门廊下站了很久,算了,放手也好!
还得去接裴行和爹娘,黎沅正欲去叫一辆马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她推门望去,只见岁欢、裴行,还有爹娘竟齐刷刷站在门外。
“你们怎么来了?”黎沅又惊又喜。
裴行奇道:“不是你派人来接我们的吗?”
黎沅一愣,立马明白,这又是梧栖的安排。
“沅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崔云意满眼担忧,她以为黎沅当年为赵安背弃梧栖,所以才在梧栖进京前逃到山上去,如今怎么又把他们接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