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初立,大赦天下,日子一天天过去,战乱的阴霾渐渐散去,燕京也慢慢恢复了旧日模样。
其中最春风得意的,要数花容楼的掌柜虞镜水,她不但在战乱中保住了花容楼,还顺势将天香楼也收入囊中。
京城最热闹的两家酒楼,尽归虞镜水一人之手。
花容楼很快重新开张,门口又恢复了往日热闹光景,许多摊贩闻风而来,在楼前摆起小摊,兜售着各色玩意儿。
靠东边的角落,一个卖馒头的老汉正将一个个馒头摞成小山,码得齐整,煞是好看,馒头也刚刚出笼,热气袅袅,散发着浓郁麦香。
可馒头还没等来客人,却先等来了花容楼的人。
“老头,你交钱了没?就在我们花容楼门前摆摊?”
五六个小厮模样的男人走过来,为首的那个身量颀长,眉目生得俊朗,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老汉一愣,慌忙搓了搓粗糙的手,低声解释:“我一直都是在这里摆的……之前也没说要收钱呀……”
那小厮闻言嗤笑一声:“之前是之前,那时我们花容楼还没开张呢,如今我们酒楼重开了,门口这块地,谁想摆摊,就得交银子。天经地义。”
这话倒也不算错。花容楼往年,门前摊位的确是要交份例钱才能落脚。
只是战乱两年,楼门紧闭,老汉在这角落卖了大半年的馒头,早已把这当成了自己的老地方,乍一听要交钱,他哪里拿得出?心里又急又慌,索性横了心,张开双臂护住摊位,颤声道:“我不管你们什么规矩……我在这摆了这么久,反正、反正我不走!”
“哟呵,还耍起横来了?”那俊朗男人眉头都不抬,只漫不经心挥了挥手。
身后几个小厮登时扑了上去,连踢带掀,白花花的馒头滚落一地,沾了泥,踩了土,被碾碎,混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刺眼得很。
“没钱还想摆摊?”
“知道他是谁吗?花容楼的陈管事!整条街都归他管!”
“别……别……我的馒头……我的馒头啊……”
小厮们的呵斥声混着老汉悲切的哀求,挤得满满当当的看客里,无人上前,有人偏过头去,有人低声叹息。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一道脆生生的童音陡然响起,像石子投入浑水,溅得众人一愣。
“坏人!”
只见一个四岁大的奶娃娃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雪白软糯的小脸气得通红,头顶扎着一对总角辫,随着他跺脚的动作一晃一晃。
“你们不可以浪费粮食!不可以欺负人!你们是坏人!”他声音奶气,却带着一股子极认真的劲儿,小手攥成拳头,冲着那群小厮喊。
众人还没来得及回神,一个小厮已经弯下腰,一把将糯米团子似的娃娃提了起来,像提一只不听话的猫崽。
“这是谁家的小子……”
娃娃悬在半空,蹬着小短腿,嘴还不饶人:“放我下来!坏人!!我要给我姑姑告状!”
人群里隐隐有了骚动。那陈管事这才慢慢转过眼,打量着这个不怕死的小东西,嘴角微微一挑,似是饶有兴致。
“你姑姑是谁?”他问。
娃娃仰起头,理直气壮:“我姑姑是——”
话没说完,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喊声。
“招福,招福,你去哪里了?”
众人循声回头,却见一个十五六岁的青衫少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身量尚瘦,面容清秀,当他瞧见招福被人拎在半空时,脸色顿时变了。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拉开小厮的手,将招福抢过来抱进怀里,连声道歉:“各位大爷,对不住、对不住,我家弟弟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各位,我这就带他走。”
说罢转身就要走,怀里的小人儿却不干了。
招福像条泥鳅似的扭来扭去,两腿一蹬,从少年臂弯里滑了下来,一落地便叉着腰,仰头冲着那群小厮喊:“坏人!我不走!我要打死坏人!”
那为首的陈管事不怒反笑,悠悠踱了一步,低头看着这个丁点儿大的奶娃娃,眼底带着恶劣的玩味:“好呀,你说我是坏人,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坏人。”
他话音一落,缓缓抬手:“给我把他的摊子砸了。”
小厮们得令,一拥而上,木架倒了,竹筐翻了,被踩得稀烂,老汉扑上去想护住摊子,被人一推,踉跄坐倒在地,嘴里只剩下含混的哀告:“我的……我的馒头……”
招福急得眼圈都红了,拽着少年的衣角直跺脚:“阿云!阿云你快去帮帮他!打这些坏人!快去呀!”
阿云原本不想惹事,他跟在小姐身边这几年,知道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花容楼背后的人不是他们能轻易招惹的,可他正当血气方刚的年纪,耳畔是小团子又急又脆的哀求,眼前是老汉孤零零倒在一地狼藉里的身影,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
他咬了咬牙,将招福往身后一护,低声说了句:“站远些。”
然后便出了手。
他的功夫是小姐特地请人教的,一招一式都有根底,平日不显,此刻却利落干净得惊人。
花容楼那几个小厮也是刚招进来的,不过仗势欺人,哪里见过真正的拳脚?不过片刻,便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哎哟连天,再爬不起来。
阿云收势站定,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了一层薄汗,他垂着眼,只转身走回招福身边,蹲下来,把那团子重新抱起来。
招福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地说:“阿云,你好厉害!”
阿云没说话,只把他抱紧了些,抬脚往人群外走去。
身后,陈管事立在原地,满脸怒意,咬牙骂了一句:“都是一群废物!还不快去找京兆府的人!”
他是花容楼的管事,能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从不是本事,而是因为……活儿好,有一身伺候人的本事,虞镜水对他颇为满意,宠信有加,遂赐了他个虚职,命他打理些杂务。
花容楼里的那些隐秘事,他多少都知道些。
他知道花容楼如今不可同日而语,虞镜水不知道攀上了什么大人物,能动用官府的关系。
他话音未落,目光忽地一滞,落在地上的一方白色素帕上。他弯腰拾起,翻看间,只见帕角绣着一只小兔,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陈管事眼前一亮,虞镜水近来正四处寻两个女人。一个委托人来历不明,但虞镜水极为上心,将花容楼的探子尽数安排而出;另一个,则是当今飞虎六将之一的陈良托付的,虽无线索画像,只提过一句,那女子极爱兔子。
这只兔子……
不论是不是,先拿住人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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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管事眼神一沉,扬声道:“把人都给我叫出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两个人找出来!”
阿兰才买好绿豆糕的工夫,一转头,阿云和招福就不见了人影。她提着油纸包站在原地等了半晌,才见两人急匆匆地跑回来。
“兰姐,快走!”阿云神色慌张,额头都沁出了汗。
阿兰心里一紧,立刻察觉出不对:“怎么了?你惹事了?”
阿云正要开口认错,怀里的招福却抢先嚷道:“阿云才没惹事!阿云刚才打了好多坏人!”
阿兰心中一沉,暗叫不好,这还不叫惹事?
她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厉:“怎么回事?小姐临行前千叮万嘱,说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千万不能在外头生事!”
阿云低下头,满脸愧色:“对不起,兰姐……我没忍住。”
阿兰叹了口气,也顾不上多问,当机立断:“事已至此,先买了米赶紧回去。”
三人不再多说,匆匆朝米店赶去。
梧栖即将进京之时,黎沅唯恐太后再生事端、对她下手,也怕梧栖,上一世梧栖就杀了她,这一世也不好说。
黎沅不敢再信他,便溜出宫带着爹娘连夜出逃,临走还把裴行也一并捎上了。
可逃去哪儿呢?她拖家带口不说,裴行还养着一群牲畜,离开燕京根本不现实。想来想去,只能在京城附近找个藏身之处。
黎沅思忖片刻,忽然想起了阿云。
当年送阿云回家时,他家住在山腰间,偏僻隐蔽,梧栖绝不会知道此处,而且山上正适合安置裴行的那些畜生。
于是黎沅凭着记忆寻到阿云家。那时阿云的瞎眼老娘已经过世,家中只余他一人。见黎沅等人到来,阿云又惊又喜,众人一齐动手把老屋翻修了一遍,就此安顿下来。
山里清静,她们平日极少下山,每月只出来一趟,采买一个月的口粮,这次下山本来从不让招福跟着一起来,可这孩子渐渐大了,成日黏着阿云,见他出门便哭闹不休,死活要跟。阿云心软,拗不过他,只好偷偷带了来,谁知偏偏就出了事。
阿兰称好米,阿云把粮袋搬上马车,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和呼喝声。
阿云反应极快,一扬鞭催马便跑。可这一跑,反倒惊动了官兵。
“快!追——”
………………
山中小屋里,黎沅坐立难安。阿兰、阿云和招福三人下山采买,天都快黑了,竟还没回来。
她越发后悔,当初就不该心软,让招福那个皮猴跟着下山。
裴行见她心神不宁,低声宽慰道:“许是路上耽搁了,再等等。”
黎沅勉强点了点头,心里却一刻也静不下来。天色越来越沉,那抹不安也一点一点加深。
出事了!她心里笃定。
“你看着我爹娘,我下山一趟。”黎沅嘱咐裴行。
裴行眉头微蹙:“你一个人能行吗?”
黎沅点点头,朝里喊了声“岁欢,取帷帽来。”
两人各执一支火把,踏着夜色下了山。
刚到山脚,火光便照见一匹骏马。一个男人背负而立,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陆茗看清来人,眉间浮起一抹的笑意:
“黎大小姐,终于找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