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丁再次踏入燕京时,燕京已不复他记忆中的模样。
昔日车马喧腾的长街,如今尘土堆积,街道两旁的铺子铺板歪斜,檐角蛛网密结,行人更是寥寥。
六年前,他随将军离开燕京时,那时榴花照朱门,酒旗翻飞如云,满城都是胭脂与丝竹的味道。
而今,只剩下尘土、朽木,一如这个迎来灭亡的王朝。
阳丁回京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城隍庙。
城隍庙比从前更破了,香火早就断了,缺了半张脸的雕像只剩下半个身子,庙檐下挤着的乞丐比往年更多,个个木着一张脸,安静得像还剩一口气的死人。
他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忽然背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你是……丁娃……”
阳丁回头,是胖婶。
她老了,老得让人都有点认不出来,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像是比六年前硬生生老了十岁。
“胖婶,是我。”
胖婶踉跄着走近,看了看他一身的穿着,伸手想摸他的脸,又缩回去,只一个劲儿地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丁娃,你出息了,出息了……”
阳丁压下喉头的酸涩,低声问:“其他人呢?”
胖婶一愣,随即号啕大哭:“其他人……大多都死了……丫丫也死了……”
阳丁闭了闭眼,见惯生死的人,心也不会全然麻木,他只是学会了快些把情绪收起来,此来,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沉默片刻,问:“那时的人,还剩多少人?”
胖婶抹了把泪:“还有……七八个。”
阳丁点点头:“够了,劳您帮我张罗一下,将他们都叫来。”
不多时,几个人影从庙角、廊下、破幡后头探出来,聚到他面前,一个少年最先开口,声音亮堂堂的。
“丁哥!”
阳丁一看,是阿卜,当年才到他腰高的小崽子,如今已经蹿到他肩头了。
“都长这么高了。”阳丁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阿卜咧嘴笑,露出一颗豁牙。
“丁哥,你可太威风了!外头都说你当了大将军!”
阳丁笑了笑,没接话,只从怀里掏出钱袋,递给阿卜:“拿去分给大家。”
阿卜掂了掂,眼睛一亮,却没有急着分,只问:“丁哥,你这次回来,是有事吧?”
阳丁从袖中取出一卷画,展开。
画上女子眉眼如画,容色慑人。
“我要找她。”
阿卜凑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他:“她是谁呀?欸,这人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阳丁没答,只说:“银子,你们先分了,若是找到她,重重有赏。”
阿卜点头,把画像小心收好。
阳丁看着收好的画像,大军入燕京后,宫中只余赵安与太后,后宫嫔妃,独独少了黎沅。
将军这才知道,原来黎沅从未封妃,不过是个女官,半月前就已逃出宫闱,连带黎家夫妇也同她一并消失,连裴宅都空了。
寻她这件事,陆茗亲自交代给了他,话只有一句,务必带回。
阳丁心里也清楚,将军与黎沅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更何况,他也想找到她。
当初若不是黎沅,他不会遇见将军,更不会被将军看中,也就不会有今日这番成就。
他是真心想谢她。
只是这事不能大张旗鼓,他知道黎沅不是寻常女子,只能暗地里寻觅,若被她察觉,她只会藏得更深,再难找到。
阳丁出身乞丐,最懂乞丐的用处,燕京街头巷尾的乞儿,是暗地里寻人最好的眼线。
“咦……这位姐姐我好像见过……”阿卜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道。
阳丁一把抓住他:“你什么时候见过?在哪见的?”
阿卜歪头想了想:“对了,想起来了,这姐姐我真见过,那是六七年前的事了,这位姐姐来城隍庙打听你的下落呢,还给了我好多吃的。”
六七年前……那时候他还没离开京城,正是他受伤的那段日子?
原来,她曾来寻过他。
阳丁心头微微一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却很快压了下去。
“后来呢?还有见过吗?”
“后来就没有了。”
阳丁心里一空,略沉了沉,正色道:“阿卜,有一位大人物在找她,你一定要仔细寻,别放过燕京的每一个角落,到时候,赏赐少不了你的。”
“好嘞!我一定好好找。”阿卜一口答应下来。
如今兵荒马乱之际,黎沅拖家带口,去外地的可能不大,十有八九还在燕京,他先在燕京找人,若在燕京寻不到,他便派一队人去邻近的黔州等地探一探。
只是人海茫茫,要寻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
阳丁不禁为将军忧心,回到皇宫,他想找陆茗再商议此事,却被告知陆茗随皇上去了景宁殿。他不晓得景宁殿是什么地方,小太监告诉他,那是大燕沈皇后的寝殿。
阳丁略一思忖,后宫之地,他不好贸然过去,便留在原处等陆茗回来。
“主子,回去吧。”
陆茗望着在景宁殿前伫立良久的梧栖,心里不解,此处是大燕皇后沈梦灵的寝殿,主子为何会在殿外站上这么久?
一直以来,能让主子例外的人只有……黎沅。
这沈梦灵难道还与……黎沅有何关系?
陆茗自然不知景宁殿与黎沅的渊源,梧栖却一清二楚。
“老六可回来了?”老六便是阳丁,飞虎军将领按年岁排序,陈良为长,陆茗次之,阳丁排第六。
“还没回来。”
动乱过后,赵安将身边之人重新筛过一遍,花容楼安插的探子探不到紫宁殿里的动静。当初纸条上写的是“黎沅秘密进宫”,故而无人知晓她其实并未被封妃,只是在赵安身边做个女官。
梧栖得知此事时,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又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黎沅,跑了,半个月前从宫里悄悄逃走的,算算日子,正是大败萧震那会儿。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陆茗让阳丁加紧寻人,只盼能将人带回来,不然他心里总悬着几分不安。
“陆茗,”梧栖忽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你说这宫殿里,该住着谁?”
陆茗闻言,眉心一跳。
景宁殿是皇后居所,主子这些年南征北战,心思全在军务上,身边从未有过女人。如今天下初定,登基称帝,后宫必然要封纳嫔妃封妃,这早已不是主子一人的私事,而是朝堂权力的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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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牌,其中最关键者,便是前朝旧臣与陇西新贵两方势力的博弈。
如今想往主子身边塞人的,数不胜数,更不必说那悬而未决的后位,更是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陆茗不敢妄言,只讪讪道:“主子,这哪里是我能做主的。”
话落,他又想起了妹妹画意,陈良曾与他提过此事,陈良也知道画意对主子有情,这些年一直未嫁,就是在等着,陈良提议让画意进宫,如此一来,陇西新贵在后宫便多了一个妃位。
为了自己的妹妹,陆茗试探着问:“主子心中,可有人选了?”
梧栖脑海中蓦地掠过一张脸。
那面容已有些模糊了,毕竟足有六年未见。可只要一想起,那张脸又鲜活起来,她生气的样子,哭的样子,喜的样子,一一浮现在眼前。
挥不去,甩不开。
黎沅。
上一世,你便是住在此处,做了他好多年的皇后,是不是?
梧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非要到这儿来。明明他已坐拥天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却偏在深夜里,独自走到她曾住过的宫殿前,自寻烦恼。
他所能想到的,只有两个字。
报应。
黎沅至今不知道,她一直追查的凶手,一直就在她眼前。
上一世,他看出她是故意留在宫中,为防生变,为了不引人口舌,便派人假扮刺客将她诛杀,所以这一世,他是来还债的。
“赵安在哪里?”梧栖问道。
“单独关在一处偏殿。”
“我要见他。”
赵安没有想到,当他再次见到梧栖时,两人的身份已经调换了一遍。
赵安看着他,开始下跪:“参见梧将军。”
因为梧栖还没有称帝,所以不能叫皇帝。
梧栖看着赵安恭敬的模样,只觉得奇怪,这奇怪的感觉,从他第一眼看到赵安,他便发现了。
赵安态度的转变。
上一世,赵安见到他,整个人是萎靡不振的,就像一具将死的躯壳,如今的赵安面虽无喜色,但也没有忧色。
好像被夺去江山对他打击也没有那么大。
他很明白,这一切都是黎沅的杰作。
“她去了哪里?”梧栖问。
赵安知道他说的是谁,答道:“我不知。”
“你好像很淡然,被夺去江山的滋味如何?”
赵安听了这话神情微动,但很快恢复常色。
“我没用,自古江山有能者居之,这是将军的本事。”
梧栖见赵安不受刺激,直接问道:“这些都是她教你的吗?”
赵安这才神色松动,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梧栖握紧了掌心,到底是安慰了多久,用了什么方法,才让他能这么坦然接受失去江山这件事。
梧栖觉得自从离开京城那日,黎沅便在他心里亲手种下了一根针。
只要听到她的名字,那根针就会在他的心尖上刺下一刀。
可是皮肉的伤口会好,刺在心里的伤口却一直没有好过,反反复复,流血生疮。
梧家军进驻燕京半月之后,梧栖正式登基称帝,改燕为庆,称号大庆。
如同上一世一样,赵氏皇族迁居赵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