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三百四十年,陇西梧家次子梧栖亲率陇西军出兵剑南。
消息传回燕京时,朝野上下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茶楼酒肆里都没有什么谈资。
因为自从剑南反后,河东节度使宣称"清君侧",也反了,河南举旗响应。
论地盘,陇西偏居一隅,地瘠民贫,
论兵力,梧家军满打满算也只有五万,除开老弱病残后勤,实际能战者不过四万出头,远不及剑南河东兵力强盛,更遑论河东、河南两地粮草充足。
论声望,梧栖不过是个不到三十的毛头小子,此前他的名声只有男女私情传闻,还是不好听的那种。
所以,听到陇西反时,谁也没有把陇西放在眼里,好事人提起梧栖,不过是嗤笑一声:"穷乡僻壤出来的莽夫,不过是被皇上抢了女人,想报复皇上,赶着送死罢了。"
剑南节度使崔望更是放出话来,要三个月灭掉陇西。
可三个月后,没人再敢说这话了。
那陇西军出了祁山,不走大路,专拣鸟道,日夜兼程,半个月奔袭八百里,绕过了剑南重镇的正面防线,一夜之间出现在剑南节度使崔望的老巢之下,剑南精锐尽数布防在东北两线,城中只剩三千守卒,梧栖没有攻城,只是断了通往外界的四条驿道,困而不打,像一柄铁钳扼住了崔望的脖颈。
崔望唤来剑南北部精锐救驾,等到这些精锐赶到时,才发现陇西军的主力已然撤离,他们在赶过来的同时,陇西军也悄悄朝着北部而去。
剑南北部兵力空虚,被一举拿下!
北部被拿下后,陇西军一鼓作气,攻打下剑南南部……
剑南,半年就被打了下来。
接着再是河东,河南……
不到两年时间,三地竟都被一一拿下。
梧栖同他旗下的陇西兵名声响彻天下。
燕京终于慌了。
众人这才发现,梧栖,分明是一条蛰伏了十年的蛇,一朝抬头,毒牙毕现。
黎沅听到这些传闻时,一点都不意外。上一世,梧栖没有重生,尚且能凭一己之力打下这偌大江山,这一世,他携前世记忆归来,更是如虎添翼。
这天下,迟早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只是赵安……
当初梧栖出兵攻打剑南时,太后将她召进宫里。
是赵安救下她。
赵安将罪责尽数揽在自己身上,说当初给梧栖兵权不关黎沅的事,全是自己的主意,让太后不要责怪黎沅。
太后大怒,罚赵安跪了三日太庙。
后来再见赵安,赵安并未责怪她半分,反倒温声安抚她,让她不必多想。
可越是这样,黎沅心底那份愧疚便愈加深重,如今山河已失大半,他身为帝王,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黎沅闭上眼,上一世记忆浮现出来,她亲眼看着赵安一日比一日消瘦,最后竟一病不起,朝中权柄尽数落入太后之手。
而今,这一切又要重演,且这一次,还是由她亲手推动。
不成。
赵安待她一片真心,屡次救她,她做不到冷眼旁观,看他一步步失掉江山,身边孤苦无依。
她得入宫。
一个月后,陆茗收到花容楼密报,展开一看,寥寥六字。
黎沅秘密进宫。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许久。
三年前剑南崔家举旗起兵,萧震领着大燕军队去剑南平叛,陇西这边也不太平。
主子得到陇西兵权后,陇右徐家出兵在两地边境屡屡挑衅,想来是看陇西内乱,趁火打劫。
主子未说二话,挑选了一万陇西兵出征陇右,一年时间,陇右便被兄弟们打了下来。
其中最为勇猛的人就要数主子了。
自他来到主子身边,主子就是一个不怕疼的人,因为,从小被老爷打过太多次,后来,主子被打之后,连药都不上,他说这样长好的肉会结实很多,换而言之,就是耐打点。
可是,从京城回来之后,主子更是像没有了痛觉一般。
平日里训练起士兵严格至极,打起仗来像是不要命了一样。
他心里猜出原因,多半是因为那个人,只是主子他克制得厉害,所以陆茗也装作若无其事。
后来攻打剑南,主子更是疯了一样往敌阵里扎,好几次亲手斩杀敌将,死里逃生。陆茗在一旁看着,脊背一层一层冒冷汗,却连劝都不敢劝。
好在那一次之后,虞镜水再没送来黎沅的消息,主子也再未提起那个名字。
如今离开燕京已有四年,这四年里,他历经多次生死大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受宠的梧家二子身边的小随从了,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按理说,这世上不该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感到害怕。
可此刻,那张薄薄的纸条捏在指间,他却真切地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怎么告诉将军?
陆茗还记得三年前那一幕,主子独自一人跑去山顶喝冷酒,喝到天亮才回来。如今……他们还在行军途中。
如今他早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大半个河山的主帅,若再像当年那样深夜跑上荒山饮酒,被敌军暗算了怎么办?
他将纸条攥在手心,又展开,展开,又揉成一团。
陈良掀帘进军帐时,正撞见这幅景象,一把将纸团夺了过去。
"你这是捏包子呢……"
话音戛然而止。他看清了纸上的字,与陆茗对视一眼,两人都沉默了。
"怎么办?"陆茗问。
陈良像扔烫手山芋似的把纸团丢回给他:"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别问我,你从小跟着主子,这事你拿主意。"
陆茗一把拉住陈良的手腕:"上次就是我说的,这次该你去。"
陈良使劲往回抽手:"我不去,你别害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陆茗手劲大,死死攥着不放:"那怎么行?跟我一起,我才不当这个冤大头。"
两个大汉就在帐中拉扯起来,你挣我夺间,谁也没注意到那个纸团滚了出去。
等到听见脚步声时,纸团已经滚到一双靴边。
那双靴的主人,正是梧栖。
两人眼睁睁看着梧栖弯腰,将纸条拾起,展开。
陆茗只觉得呼吸都滞住了,盯着主子的脸,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梧栖扫了一眼纸条,抬起头来看向他:"降兵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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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点完了?"
陆茗一愣,忙从陈良身上抽回手:"哦……清点完了……"
梧栖面色如常,语气平淡:"无事可做了?在此嬉戏?"
陆茗和陈良连忙站直:"有有有……"
两人几乎是逃一般出了军帐。
帐内安静下来。
梧栖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那张揉皱的纸条。
她……进宫了?
她那般精明算计、步步为营的一个人,竟在这时候进了宫?
她明明知道赵安保不住这江山,却还是去了……
所以……
这一世,赵安终究得到了她的真心。
梧栖忽然笑了,他笑了很久,然后将纸条扔进火盆,看着它一点点卷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陆茗和陈良站在帐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笑声。
两人沉默着,谁都没有开口。
实在是因为,那笑声听着,比哭声更让人心里发沉。
"走吧。"陈良低声说,"主子能处理好的。"
"嗯。"
陆茗应了一声,转身跟上。身后军帐里,笑声却没停!
燕京
又是一年春日,海棠花依旧如常,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不管不顾开着。
时间过得当真是快,不知不觉,黎沅入宫已满一年。
当初她以女官身份进宫,被安置在紫宁殿,照料皇上的日常起居。
黄公公起初并不在意,以为女官只是一个幌子,黎沅会封妃,可一年过去,黎沅仍然只是一个女官。
她和皇上之间发乎情止乎礼义,并没有半分越矩之举。
黄公公看不懂二人关系,他倒是很快觉出另一件异事。
这位黎女官对皇上的了解,未免太过深了些,皇上喜什么、厌什么、什么时候进膳、什么时候饮茶,她样样都掐得极准,仿佛在皇上身边待了半辈子似的。
皇上多次夸他教导得好,他每次都笑着受着,他不敢说,他开始以为黎沅是进宫当妃子的,根本什么都没有教她。
黄公公越发对黎沅格外尊敬,半分不敢怠慢。
这日路过海棠树下,黄公公见黎沅驻足看了片刻,便笑着上前问了一句:"黎女官喜欢海棠?"
黎沅侧过头来,眉眼间笑意淡淡,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了一句:“走吧!”
她其实并不喜欢海棠,她喜欢的是荷花。
只是这宫里的海棠,开不了太久了。
各地节度使一一都被梧栖的铁骑踏破覆灭,还剩一个残破的高家。
高福战败逃了,高家也是名存实亡。
按上一世的记忆,高家一灭,便是萧震与梧栖在黔州的最后一战。
上一世打了三年,这一世……根本用不了三年。
最多不到两年,燕京也会被梧栖麾下的铁蹄踏破,这座皇宫,终将迎来它的新主人。
事实果然不出她所料。
大燕三百四十二年,萧震大败于梧栖,立国数百年的大燕,就此改朝换代。
黎沅立在紫宁殿的廊下,看着连绵的宫墙,一个早已写好结局的故事,终于迎来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