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三百三十九年,新春余寒未散,朝廷便平地起惊雷,出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皇上下了一道圣旨,革去王泽生官职,收缴其兵权,王泽生一怒之下,举旗反叛,天子震怒,遣萧震率军南下征讨岭南。
这一切,与上一世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叛将的名字从高福换成了王泽生。
岭南天高皇帝远,朝野上下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没人觉得这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唯有黎沅清楚,那道圣旨,就是一根引线。战火会烧遍整个燕京。
自那道圣旨降下后,赵安便很少出宫,黎沅同样不得空闲。
前世的记忆里,大燕内乱时,燕京也未能幸免,一些乱兵集结起来,逃窜到燕京,杀了很多良民百姓,不少高官也命丧黄泉。
那时她身在宫中,求得赵安派了几个暗卫护住黎府,才算保得周全。
可这一世,没有了皇权的庇护,黎府上下,连同裴行的安危,全都压在她一人肩上。
好在她有钱,她装作不知道虞镜水曾迷晕她一事,去花容楼寻虞镜水,重金买下三名武艺精湛的护院,两名守在黎府,一名护着裴行宅院。
这还不够,黎沅又私下屯了很多米面等粮食,还给裴行买了两条狼狗幼犬。
裴行又惊又喜,爽快收下了,开始训狗。
日子一天天流逝,岭南的战报隔三差五传进京城。
王泽生终是难敌镇国将军萧震,一年后,兵败被擒。
赵安命萧震将他押解回京受审,可就在王泽生押解回京的前夜,他死了。
民间谣言四起,都说王泽生是被人毒死的,是天子要杀人灭口。
一时之间风声鹤唳,各地节度使暗流涌动,却又按兵不动,人人皆怀异心,却无一人敢率先扯下那张忠孝的大旗。
不成功便成仁,千古如此,要么流放百世,要么遗臭万年。
当全天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燕京时,无人在意,陇西已悄然易主。
梧卓突发疾病,一病不起,金元月闭门侍疾,不问营务,陇西数万兵符尽数落入梧家次子梧栖掌中。
大军凯旋不过百日,皇上的第二道旨意便如惊雷落地,大意是各节度使镇守边疆,辛苦至甚,皇上体恤,重新划分诸节度使的领地。
话术虽漂亮,明眼人却早已嗅出弦外之音,这是要削藩了。
果然,剑南崔氏按捺不住,率先反了。
两年光景,战火便被梧栖一手挑了起来。
接下来的局势,和上一世并无二致,群雄逐鹿,这片土地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梧栖。不过这些,黎沅已经顾不上了。
因为萍儿要生了。
裴行先前替不少牲口接过生,对分娩一事颇有些心得,有他在旁指点,黎沅倒也不至于手足无措,稳婆找好了,物什备齐了,黎沅便掰着日子等孩子落地。
上一世,她始终没能怀上自己的孩子,从未体会过盼着一个新生命降临的感觉。
这一回,虽说孩子不是她的,却是由她一手促成,黎沅心里,竟也生出几分做母亲般的期盼。
可偏偏,算好的临盆之日一天天近了,萍儿的肚子却纹丝不动。
黎沅日日往裴行家跑,逼他看诊,何时才生。
裴行被她烦得够呛。
一晃两月过去,萍儿竟仍无动静。
黎沅彻底失了耐性,问裴行可有什么催产的方子。裴行正调着药,药还未成,萍儿忽然惨叫起来。
“看来,用不着吃药了。你这小侄子,可真会折腾人。”
岁欢急忙请来稳婆。萍儿足足生了两天,孩子方才平安落地。
是个男婴,白白胖胖,生下来便有八斤重。
黎沅早就想好了他的小名,招福!
招福招福,希望这孩子给自己带来的都是福气。
裴行默默吐槽说这像是一条狗的名字,黎沅没有理他。
招福出生才半个月,黎沅便将他抱回了黎府。
崔云意乍一见,吓了一跳,险些当场晕过去。
她心里清楚黎沅与皇上之间那些纠葛,但身为女子,她也明白,这件事的根由并不在黎沅身上。因此,这些年她一直装作毫不知情。如今黎沅突然抱回一个婴孩,她第一反应,竟以为是黎沅与皇上所生。
若真是如此,事情可就棘手了。
只要没有子嗣,黎沅和皇上再怎么闹,旁人也不便多言。可一旦牵扯上皇家血脉,那便截然不同,后宫与前朝,不知多少双眼睛会盯上这个孩子。
“沅儿……这孩子……”崔云意扶着韩嬷嬷的手,才算勉强站稳。
“是表哥的孩子。”黎沅轻轻晃了晃怀中的襁褓。
崔云意这才松了口气,睁大眼睛问道:“黎旭的?他不是早死了?他……何时有了孩子?”
“他从前常去青楼,有个女子怀了他的身孕。听说他死后,那女子找上门来,说黎旭先前包了她一段时日,难怪他三天两头来要钱,孩子便是那时有的。老鸨要她打掉,她却想借着这个孩子,求我替她赎身。我去查过,确如她所说。那段日子,她只接待过黎旭一人,这毕竟是伯父唯一的血脉,我便应了下来,都说妇人生产是一脚踏进鬼门关,我怕这孩子不能平安出生,所以没有将那女子带回家,租了一个小院养起来,生了才敢抱回来。”
崔云意走上前,将孩子接过来,低头细细端详他的眉眼。
都说外甥像舅,这孩子确实与黎哲有几分相似。
“可都查实了?到底是烟花之地出来的,总得多留个心眼,别让你爹空欢喜一场。”
“查清楚了。那女子在青楼也算头牌,老鸨本就不愿放她走,犯不着合起伙来骗我。”
听黎沅说得这般笃定,崔云意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脸上浮出笑意。
黎哲回府时,一脚迈进院子,便瞧见崔云意怀中抱着个襁褓,黎沅立在一旁,正低头逗弄。
他脚步一顿,眉头当即拧了起来。
“这孩子哪里来的?”
崔云意知他又同自己一般想岔了,忙迎上去解释:“老爷,这是旭儿的孩子。”
随即将那青楼女子寻来、老鸨逼迫、孩子来历查证一事,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
黎哲听完,半晌无言,眼底却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大哥……有后了。”他声音微哑,顿了一顿,才又道,“我先去把这一身官服换了,再来抱孩子。”
不多时,黎哲换好常服出来,崔云意便将孩子递到他怀中,笑道:“招福,这是二叔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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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哲小心翼翼地接过,低头看着那张粉团团的小脸:“招福?”
“沅儿取的小名,说大名留着等您来取。”崔云意道。
黎哲抬眸看了黎沅一眼,目光里尽是赞许:“沅儿,这事你办得妥当。你大伯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黎沅抿了抿唇,低声道:“爹,那青楼女子……”
烟花之地出身的人,黎哲向来瞧不上眼。他摆摆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不必来回我。”
夫妻俩抱着这孩子左看右看,爱不释手,直到招福饿得瘪着嘴哭出声来,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黎沅喂了些羊奶,等孩子安稳睡下,才抱着他回了裴宅。
女子生产后,按规矩要坐满一个月的月子,萍儿出月子那日,黎沅和岁欢便来到了她床前,岁欢手里端着一碗药。
“小姐。”萍儿起身相迎,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她的气色已恢复如常,脸上也添了些红润。
黎沅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萍儿,你可知道,我这一辈子,最不能原谅的是哪一种人?”
萍儿察觉气氛不对,怔怔地望着黎沅,一时没有答话。
“我不会原谅背叛过我的人。”
黎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把这碗药喝了吧,念在你是招福的生母,我特意让人配了一副温和的,不会让你走得太痛苦。”
萍儿脸色骤变,直到此刻才恍然明白,原来黎沅从未真正放下杀心,这些日子的平静、原谅,都不过是想骗她生下孩子。
“小姐……不……我不要……”萍儿声音发颤,身子往后缩去。
“由不得你选。”黎沅语气淡漠,“从你背叛我的那一刻起,你在我眼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岁欢,动手。”
岁欢走上前,不顾萍儿的挣扎与推拒,将药碗抵到她唇边,硬生生灌了下去。
“黎沅,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萍儿被药呛得连连咳嗽,泪水与药汁混了一脸,声音嘶哑地咒骂着。
黎沅静静站在原地,神色不变,耐心地等她骂完,方才缓缓开口:“你喝的,不过是寻常调理身子的补药罢了不过……”
她微微一顿,“能把你的真心话炸出来,倒也不算白费这一碗药。”
萍儿猛地抬起头,愣住了。
“看在你是招福亲娘的份上,我饶你一条命。”
黎沅别过脸去,声音淡了几分,“拿着银子走吧。只要出了燕京,天南海北随你去哪里。只是往后,招福跟你再无半点关系。”
岁欢从袖中取出两锭银子,递到萍儿面前:“本来小姐只是想试探你一番。你若是不出口伤人,小姐本打算留你下来。萍儿,你当初连同黎旭一起算计小姐,如今小姐非但不追究,还给你银钱让你走,你要是识趣,就拿着银子离开吧。否则真将小姐惹恼了,那一碗毒药,也不是灌不下去的。”
萍儿低下头,沉默良久,终究伸手接过了银子,指尖微颤,却再没说一个字。
阿兰得知萍儿要走,原本还想开口替她说两句情,待听到岁欢转述了前后缘由,也默默闭了口,只是萍儿离开那日,阿兰还是送她出了城,一路送到官道尽头,才转身回去。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别,便是此生难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