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从宫中回来,赵安出宫的次数越发频繁了,黎沅也不知,究竟是他朝中政务当真越发繁重,还是见事情已然传开,索性不再遮掩,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不过每次他来,还是弹弹琴,让她帮忙按按头,偶尔陪着喝上几杯果酒,倒跟往常没有太大差别。
日子也就这般松散地过去,一晃竟快到年尾了。
唯一的变化,是她的名声在京城又难听了些。不过黎沅压根不在意,她本就没打算成亲,名声坏了,反倒正中下怀,省得日后还要费心推拒。
可这话落到她父亲黎哲耳里,便是另一回事了,流言越传越烈,他心头的火气也就越烧越旺。
不过黎沅如今攀着的,毕竟是皇上。京城里那些个精于察言观色的官员,即便心里再多议论,也不敢当着黎哲的面说些什么,反而对他比从前还要客气几分。
只是这根本掩盖不了黎哲的怒气,子不教父之过,他一定将黎沅好好训斥一顿。
他走到黎沅住的院子,只见她正坐在屋檐下,安安静静地赏花。
那一瞬,黎哲顿住了脚步,往事突然涌上心头。
还记得黎沅小时候,天气一热起来,午膳过后,小黎沅总是不肯睡觉,哭着闹着,怎么也哄不住。
崔云意生下黎沅后,身子骨一直不大好,整日躺在床上,黎沅都交给奶娘带,那日,奶娘使尽浑身解数也止不住她的哭闹,哭声此起彼伏,把正在歇息的黎哲吵醒了。他走到院子里,黎沅那张白皙的小脸已经哭得通红,还一抽一抽的。
他从奶娘手中接过小小的黎沅,抱着她走到荷花池边。
“沅沅不哭,沅沅不哭,看,这是什么?这是荷花……隐约城北隅,天水湛明媚,迤逦三四亩,藕花出苗穗,参差缀香梗,野风满翘翠,亭亭处幽静,喧戏谢童稚……”
他不知不觉,便对着怀里的小人儿念出了自己早年写下的一首描写荷花的诗。
说来也奇,小黎沅竟真的在他的安抚下慢慢止住了哭声,一双葡萄似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满池荷花。
那一刻,黎哲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从那以后,每年荷花盛开的时节,他都会特意腾出空来,坐在屋檐下,陪着女儿一道赏花,这一坐,便是许多年。
直到前几年他升了官,鸿胪寺事务愈发繁重,这习惯才被迫中断。
他本以为,自己忙了这几年,他忘了,女儿也已经忘了这事。
没想到,荷花年年开,当初赏花的人年年也还在,只有自己走失了。
黎沅站在院门外,望着那道安静的身影,一肚子准备好要训诫的话,忽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他默默地转身,往回走。
黎沅自然不知道父亲来过。
在屋檐坐了好一会,她出了府,去北街找裴行。
阿兰和萍儿如今都住在那儿,所以每月黎沅都会拨一笔银子给裴行,裴行倒也收得坦然。
钱给得大方,黎沅理直气壮,去得也就勤快了。
萍儿经了那一回,算是彻底老实了。
她肚子已经隆起有半个球那么大,好在身体底子不错,没什么不良反应,反倒常帮着裴行干活。
黎沅到的时候,阿兰和萍儿正在院里清洗关着狗鸡的笼子,裴行则坐在一旁悠悠喝着茶。
“小姐!”
“小姐……”
两人见到黎沅,纷纷唤道,黎沅微微点头,走近萍儿,一个多月下来,她对笼子里的那股臭味,已经彻底适应了。
“近来可好?孩子还安分吗?”
萍儿将手上的水冲洗干净,摸着肚子点了点头。
“孩子很乖,加上神医一直调理着,没什么不适。”
这话,每次黎沅来,萍儿都要答上一遍,她原以为,黎沅那般恨黎哲,必然也不会待见他的孩子,没想到竟这般上心。萍儿越想越后悔当初鬼迷心窍,就算只凭着这个孩子,她也本可以过上富裕日子的,还好小姐不追究。
确认萍儿无恙后,黎沅走到裴行身旁,没好气地道:“你就这般狠心?连怀孕的人都不放过?”
裴行慢悠悠指点道:“怀孕的人就是要多走动,对日后生产有益。”
行吧,黎沅权当他说的是真的,在石桌旁坐下,陪他一起喝茶。
岁欢则是在一进门时就熟门熟路地挽起袖子帮忙去了。
两人看着干活的三人将笼子一只只清洗干净,日头也渐渐西斜。
黎沅这才慢悠悠起身回府。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车帘外,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糖葫芦——卖糖葫芦咯——”
黎沅听见这声吆喝,眼睛倏地一亮,忙让岁欢勒住马。
“我要买糖葫芦。”
岁欢应声跳下车,往那叫卖的方向走去。
卖糖葫芦的摊子旁边,支着一座茶摊,天冷起来后,喝茶歇脚的人也比往常多了不少,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灵活地穿梭在桌凳之间,热水注入碗中,茶香在众人的闲言碎语中蒸腾开来。
“听说岭南那边现在乱得不成样子,死的人海了去了!”
“何止是人命啊,听说疫病遍地都是,老鼠都成群成群地死,街巷都臭了。”
“唉……这么下去,怕不是又要出大乱子。”
“可不是嘛,听说皇上这几天火气大得很,早朝上当着满殿大臣的面,骂了好几个。”
…………
“小姐,买好……”
岁欢笑着掀开车帘,话音却戛然而止。只见黎沅脸色煞白,像白日里撞了鬼一般,眼神恍惚,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姐……你怎么了?”岁欢慌忙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黎沅指尖微微发颤,她知道,梧栖一直在暗中推进称帝的布局,这一世,那日子必定比上一世来得更早。
可她万万没料到,竟会快上这么多?距梧栖回陇西才不过一年光景,难道岭南就准备反了?
“小姐……你到底怎么了?可是身上哪里不舒服?”岁欢急切问道。
岁欢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拽了回来。
“无事。”黎沅稳住心神,拿起那串糖葫芦,轻轻咬下一颗。
甜津津的糖衣在舌尖化开,将那份惴惴不安也压下去了几分。
罢了,与其在这里胡乱揣测,不如等下次见着赵安时,当面问个清楚。
三日后,赵安派人送来书信。黎沅依约来到天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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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赵安歪在榻上,神情松弛。黎沅趁机斟了杯茶递过去,若无其事地开口:“皇上,听说岭南那边疫病闹得厉害?”
赵安闻言,脸上的闲适顿时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嗯。”
“那皇上……可有什么打算?”
话音落下,屋子安静下来,黎沅屏息等着,等了好久,赵安都只是闭着眼睛。
黎沅走到琴边,双手拂上琴弦,琴音从指尖泄出。
“朕,想削藩。”
“啪——”
琴音猝然断裂,弦丝崩断,像一声哀鸣。
黎沅指尖猛地一颤,整个人开始不可遏制地发抖。
还是来了。
这一世,来得竟这样快,梧栖他……究竟做了什么?
手段恐怖如斯!
上一世,削藩令下,各地节度使相继举旗谋反,千里烽火,大燕河山在铁蹄中四分五裂。
而她要,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
一直以来,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是历史的洪流,她一个女子,如何能拦住一个帝国的崩塌。
可她心底明白,这只是她懦弱的借口。
她怕。
怕插手之后,为引来更大的祸乱。
如果不插手,只要不进宫,不走上那条死路,她这辈子就可以安然无恙。
可若要插手阻拦,她不但要入宫,还得直面对抗梧栖,曾经屠戮了整个大燕的男人。
死过一次的人,格外惜命。
她真的怕了。
如今,赵安一句“削藩”落在耳中,她仿佛又闻到那年宫墙外的焦烟味道。
或许……
她能阻止。
只要赵安不动那根弦,大燕也许还能撑住那表面的平静,三年,五年,十年?
而这一切,只在她一念之间。
如果她尽力阻拦,赵安会不会……
“沅沅?”赵安已经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你怎么了?脸色这般差。”
黎沅心头一酸,涌上一阵愧疚。
这一世,赵安救过她数次,而她却自私到极点,与梧栖暗中携手,亲手推着大燕往深渊多迈了一步。
“沅沅,你怎么哭了?”赵安抬手,慌乱地为她擦过眼泪。
“皇上,如果……”黎沅喉间哽咽,话断在半空。
“沅沅,你有何事,都可以与我说。”
“皇上,我担心你……听闻那些人,手中皆是重兵……”
赵安笑了,他将黎沅轻轻揽入怀中,声音低沉笃定。
“你不用怕。朝中有萧将军在,那些人,不是他的对手。”
“皇上,你可下定了决心?削藩不是小事。”
赵安又沉默了。
他如何不知?
这几夜,他辗转难眠,岭南天灾未平,疫病又起,百姓哀鸿遍野,可王泽生呢?手握重兵,将朝廷赈灾的银子据为已有,以此要挟朝廷,狮子大开口。
这些人,就像一颗长在肉里的毒瘤,不动,便一日日溃烂下去,若不剜去,岭南开了这个头,别的地方便会有样学样,到那时,大燕,就会被这样一点点吸空。
“朕,已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