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时无声。太后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她如何不知朝廷的情况,如果不是因为心疼皇上,她怎会破例容许黎沅进宫。
“哀家知道了,你带她出宫吧,哀家以后不会再插手你们二人的事。”
母与子,最先后退的人一定是母亲,哪怕太后也不例外。
赵安站起身:“谢母后!”
出了正殿,赵安径直走向跪着的那一抹身影身侧,俯身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起来。
“起来。”
黎沅身子一僵:“皇上……太后说……苏嬷嬷叫我起来才能起来……”
“朕已经跟母后说过了,她说你不用跪了。”
黎沅了解赵安的性子,他不会忤逆太后,他这般说定是太后同意放过她了,黎沅这才站起来。
赵安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发白,唇上已经没了血色,明明猜到她是不愿进宫才故意为之,再怎么也是生气的,可心里还是涌出一丝心疼。
“朕送你出宫。”
“不用了,皇上,臣女自己出宫便好。”
今日已经闹出这么大动静,黎沅不想再生事端,引人注目。
赵安却不由分说,抬手攥住她的衣袖,转身便往宫门走。
黎沅心头一慌,摸不透他这番举动是何用意,下意识猛地抽回手臂,衣袖从他指间滑脱,她退后半步,仓皇抬头看他。
赵安顿住脚步,回过身来,太阳西斜,暮色隐住他半张侧脸,看不清喜怒,只那双眼睛沉沉地压下来。
“你是想让朕抱你过去?”
黎沅瞬间清醒过来,她忽然明白了,赵安生气了,她可以不进宫,但是她的身边也不容许出现第二个男人。
黎沅垂下眼,指尖蜷进掌心,终究没有再挣扎。
赵安重新握住她的衣袖,力道比方才轻了些。
她跟在赵安身后,一步一步往宫门走去,宫道漫长而寂静,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交叠在一处。
这事很快便传遍了京城,也传到了陇西。
梧栖与虞镜水已经达成协议,京城的消息每隔两个月送来一次。
当陆茗看到这条消息时,他们从京城回来已经有半年了,他怀疑虞镜水是故意报复他家主子当初不肯答应她,才故意送来的。
“怎么不念了?”梧栖在书案上写巡军志,发觉了陆茗的异样,抬起眼来。
陆茗只得眼朝天,面无表情将纸条上的字念出来。
营帐里安静了许久。
陆茗感觉自己眼睛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他不用看都能猜到主子脸上是何表情,他嘴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此时此刻只想让主子叫自己滚出去。
奈何却久久没有听到,还好,营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救了他。
“将军,兄弟们在等着了!”
进来的人名叫罗奇伟,是陇西军的一个都头,管着一百号人。
当皇上封梧栖为总兵的旨意传到梧府,梧卓大怒一场,拎着梧栖的脖子质问他怎么回事。
梧栖说皇上喜欢上了黎沅,让他放弃了黎沅,为了补偿他,才给了他总兵一职,梧卓才不再追究。
这也是当初他跟黎沅合作的最大原因,只有这样取得官位,才能从梧卓这边应付过去。
虽然没再追究了,但是并不意味着梧卓便信任他了,自从回到陇西后,梧卓并没有让他接替梧麟,管理军务。
于是,这半年来,他一直呆在军营练兵。
但是他练兵除了日常的练兵外,还发了一道悬赏。
他会与每个队选出来的人轮流比试,只要能打赢他,便能赏金百两。
自回到陇西,他已经与十几个队比试,没有一人拿到赏金。
但是梧栖的目的已经达成,他在陇西军队里很快立下名声,而且还挖掘出好几个力气大有天赋的士兵。
今日轮到常奇伟的队比试。
见时间到了,常奇伟进军营叫人,刚说完才发觉气氛有异,他埋着头,不敢多说。
“走吧!”
听到梧将军的声音,常奇伟这才抬起头,见梧将军起身,陆将军跟在他的身后,三人来到校场。
等待比试的士兵早已等在一旁。
陆茗略有同情地看了一眼那人,那人一脸跃跃欲试,丝毫不清楚他将要面对什么。
这群最低等的士兵毕竟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主子以往都是收着打的。
这次…………
比试的规则是只要求饶便算认输。
一炷香的时间还没到,那人便躺在地上不动了,连求饶都没有喊出来。
梧栖在阵阵喝彩声中离场。
他捏了捏发麻的拳头,响彻校场的喝彩声都落在身后,他的耳边只回响着陆茗说的那四个字。
执手而行
…………
陇西的夜极凉,风是从祁连山的脊背上扑下来,冷得发硬,还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陆茗半夜被尿意叫醒,出去小解,刚一出帐,就被夜风灌了个透,冷得他一激灵,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头顶的天是那种深深的墨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云,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亮得惊人。
解决完之后,他正要低头往回走,借着满天的星光,余光忽然扫到后山顶上,好像有个模糊的人影。
陆茗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绷紧,像一头察觉到危险的野兽,他没有弄出任何声响,贴着营帐的暗影,一步一步摸到了主子的帐前。
“主子……”他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帐里没有人应。
陆茗的心往下沉了沉,轻手轻脚摸到床榻边,伸手一探,空的,而且凉得没有一丝热气。
那个山顶上的人,该不会……就是自家主子吧?
他再不多想,转身就往山上爬,山风更烈了,像刀子似的贴着骨头往里剜,每喘一口气,鼻腔里都灌满了寒气。
爬到半山腰,风里又多了一丝味道,淡淡的,若隐若现。
是酒气。
陆茗脚步一顿,心里揪了一下。
主子很少喝酒的。
他没有再往上走,只是停在半山腰,他的眼力一向极好,就着满天寒星,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确确实实是他家主子。
他家傻主子一个人,在刺骨的夜风里,坐在山顶上,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陆茗就站在半山腰,远远望着,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心疼和躁意,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不如立刻冲进京城,把那个女人抢回来,交到主子手里。
可他也只是这样想想而已。
主子都做不到的事,他怎么可能做到。
他站在山腰的冷风里,吹了很久,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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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做,转过身,一步一步,不动声色地下了山。
梧栖从不饮酒。
一个士兵的命,系在刀尖上,酒是钝刀子的东西,会削去人的三分反应、两分锐气,所以他几乎不碰。
可今夜,他却特别想喝酒,一口灌下去,辛辣的液体割过喉咙,在胃里烧成一片荒原。
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什么时候动心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
直到那些从来没有过的、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里像扎了根一样,掐不灭,拔不掉时。
他这才明白,他真的喜欢上了黎沅。
可是,这个时候,他已经用一个总兵的职位,将她换给了皇位的那人。
那人,是她前世的夫君!
梧栖猛地攥紧酒壶,用力过大,壶身硌得掌心生疼。
一想到那个名字,心口就像是被泥封住了,堵得发疼。
他只能不去想,不去碰,埋头过好在陇西的日子。
时间会冲淡一切,他这样告诉自己,可今日,当陆茗念出那条消息时,他再也压不住了。
不只压不住,他还想——杀人!
和那个士兵交手时,他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才没让那个士兵血溅当场。
他不光是一个男人,他有野心,有抱负,不能让一个女人毁了他谋划已久的天下。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闷头喝一大口酒。
酒是冷的。
比陇西的风还冷。
他第一次痛恨自己记忆力太好,曾经那些匆匆一瞥黎沅与赵安的画面不断地在脑海里闪回。
如今京城已经没了自己,只有她和那人。
她到他身边去了。
是他亲手送去的。
梧栖放下酒壶,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笑自己,也笑这荒唐的因果。
重生一世,他救下了很多人,这便是付出的代价吧!
他自己选的,所以活该受着!
次日,陆茗掀帘而入,见梧栖如往常一样,端坐于榻上,手边摊着几卷军报,仿佛昨夜看到的那个在夜风中喝冷酒的人,不过一场错觉。
“主子,若是心里不痛快,便歇一日吧。”陆茗忍不住开口,昨日那份揪心又泛了上来。
梧栖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所以的淡薄。
陆茗索性挑明:“主子,我昨夜瞧见了……您去山顶喝酒了。”
话音落下,梧栖没有回答,神色依旧寡淡,将目光缓缓落回手中的纸页上。
陆茗见他面色如常,心头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想来主子是想通了,也是,不过一个女人,再深的情,难过几日也就淡了,原是人之常情。
主子看了一会情报,又拿来地图,这一整日都待在营帐里看这两样东西。
日常巡查交给他。
陆茗一向听话,主子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没想到,第二日还是如此,陆茗他无意间瞥了一眼,瞥见了“岭南”二字。
岭南?
他记得虞镜水给的情报里提过这个地方。
只是他记性不好,忘了具体说了什么。
主子就这样在营帐里待了七天,七日后,主子开始同往常一样的练兵生活。
陆茗也终于放心了,只是一个女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