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师微是被楼下的喧哗吵醒的。
望望窗口,严实的布帘还没透进什么光,大抵是天刚破晓,她揉了揉眼,脑子沉沉的,还没从那梦里缓过来,稀里糊涂地下了楼。
这一下,只撞见一片狼藉。
孟萌和崔芒扭打在一起――准确来说,孟萌单方面用胳膊把崔芒的头颈夹得死死的,毫不客气向前拖。
四周,栏杆断了,长凳翻了,绳子软塌塌垂在地上,三节。
“好啊你个小崽子!跑不跑?我问你还敢不敢溜?你姑奶奶我耳朵灵的很,别以为夜深人静就能忽悠过去!――我昨天就说了你肯定不会安分,看样子果然没错!”
崔芒被挤得面红耳赤,一句话也憋不出来,所有挣扎都被孟萌的手劲尽数扼杀。
“哇这么乱,孟姐姐,发生怎么了?”
姜绛也被吵醒,披头散发凑到了乔师微身旁。
“这兔崽子想跑!被我逮个正着!”
乔师微走过来,看了眼崔芒被勒出红痕的脖子,一脸复杂转向孟萌:
“你先把他松了再说话,别把人挤坏了。”
“不能松,松了他就跑了!他袖子里有暗器!”
孟萌说着,另一只胳膊指向楼梯间,乔师微顺着望过去,果不其然,三把小刀片。
原来是这样挣脱的。
“他现在跑不了,但你还能一整日都守着他不成?叫易小二他们拿几根坚实些的绳子,五体分开绑,这样就不会被割了。”
“有道理。师微,你是天才!”
孟萌醍醐灌顶,姜绛却忍不住小声笑了笑。
孟萌转头瞪她:
“别笑了,昨天你睡得最香,天塌下来都不知道。”
“我昨天画画到半夜。”
“行行行,画家,你厉害。”
两人还在拌嘴,崔芒却忍不住了:
“不行!我有意见!”
孟萌毫不客气:
“不服憋着!”
“……孟萌,听他讲。”
乔师微摆摆手,示意孟萌松些力。
乔师微的命令还是很有分量,孟萌只得讪讪照办。
崔芒终于有了个开口的机会,边喘边说:
“你们可以搜走我的暗器……但不能这样把我绑起来!”
孟萌眉毛一挑:
“为什么不能?你一个手下败将,还谈起条件来了?”
崔芒神色躲闪,眼睛和嘴角都不安分地抽抽,再次开口时声音低了不少:
“这种绑法在我们那里是酷刑……求你们不要……”
这话说得低声下气,几乎是在求了。
……难得。
乔师微颇为意外,多看了崔芒两眼,后者目光躲闪,好像多和她对视一眼就会惹火上身。
这孩子十四岁,放在东尧也不过是个初阶弟子的年纪,长相也偏柔,唇红齿白的。
乔师微心里忽地软了些:
“……那就不这样。搜身吧。”
孟萌倒是理直气壮地插了进来:
“算了算了,何必这么麻烦,干脆扔给北境军,让昌浩他们审去。”
“也不行。”
乔师微和姜绛同时出声。
“为什么?”
“……他要是到了北境军手里,不出一日就没命。”
“你真在担心他?”
“那倒不是。他身上的谜团很多,我们都还没有套出来,不能放他去死。”
“那怎么办?留在店里天天看着他?我们平日里这么多事,怎么脱得开身?”
姜绛犹豫着举手:
“可以你们出去查,我看着他……反正我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算了吧,你在这里也看不住他。打不过的,还容易出事。”
孟萌话音落下,三人陷入沉默了。
乔师微轻叹口气:
“罢了,搜身吧,然后绑着。”
的确没有别的办法了。
*
崔芒倒是积极,一袭玄色劲装翻了个底朝天,袖口衣襟暗袋腰带……叮叮当当掉下来不少东西。
飞刀,银针,还有迷眼睛的粉末,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孟萌望着这座山,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那个你……还会暗器?这些到底是谁教你的?”
崔芒收拾完甩甩手,也甩开了方才的恐惧,语气恢复惯常的冷漠:
“暗城的人,什么都学。”
“暗城?这是什么地方?”
孟萌问了出来。崔芒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别开脸不做声了。
乔师微见他异样,瞬间福至心灵:
“这是端王的组织?”
崔芒把头别得更开了。
乔师微心下踏实。
这表现,她猜对了。
费了这么多功夫,才终于从崔芒口中得到点有用的只言片语……还是在说漏了嘴的情况下。
这小鬼嘴的确严实。
有这点收获就够了。看他警觉起来,再贪多也是自讨没趣。
搜完身,按照先前的捆法重新绑好,姜绛左看右看,还是觉着不妥当。
“虽然但是吧,我觉得还是得找个人看好他。”
“找谁?易家那几个,易小二易小四又不会武功,易水身板还弱,更别说了。”
孟萌瞥了眼姜绛。
“我们仨都有事,总不能把他拴在裤腰带上。”
乔师微说:
“先搜身再绑着还不够吗?”
“欸,你是不了解。这小子,绑着他也能跑。还有他交出暗器那么爽快,天之道是不是别有图谋?”
“……那你想怎样。”
孟萌思索片刻,眼珠转了转,忽然一拍巴掌:
“买那个傀儡!就黑市上那个替身傀儡,让傀儡看着他,我俩出去查案,姜绛在家画画,谁都不用耗着。”
乔师微眉头跳了跳:
“……你当五百两黄金是五百个铜板?”
“讲讲价嘛。”
“你拿什么讲?”
“拿我的双刀押着讲。”
“……孟萌。”
“我说真的,那摊主不是说了吗,‘此物只待有缘人’。我觉得我们几个就挺有缘的。你看我们一来黑市就撞上她,一问她就把东西拿出来了,这不就缘分吗?”
“……缘分个鬼,她那是看我们像冤大头。这话不是你之前说过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再说了,就算是冤大头,那木偶也是好东西,能替命能看门,买了不亏。”
“孟萌,傀儡术没有那么简单。木偶只是载体,要驱动它还得有对应的符和术。摊主自己都说了要用本人的血画移花接木符……这个符难度很大,而且性质活泼不好保存……你不是见过吗?”
“那让姜绛帮你,她画画好。”
姜绛矢口否认:
“我是画画的,不是画符的,我不行。”
“不都差不多嘛,都是拿笔画东西。”
乔师微深吸一口气:
“差很多。画符需要灵力驱动,画错一道纹路效果完全不同。姜绛没有修行过,我灵力不足,你画符的水平……乙等中,还是补上来的。而要话好这个至少要甲等中。”
意思是,查了整整一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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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孟萌噎住了。
乔师微补了句:
“而且,这东西买回来,就算激活了也不好驱动。傀儡术司天监不教,我的知识储备也是一片空白,况且这种高阶傀儡难度极大,万一控制不好伤主怎么办?”
乔师微说完,孟萌也意识到不对,低下了头。
“你这么说……好像是这样。但这条路也行不通,还能怎么办?”
乔师微无声摇摇头,目光黯然。
这时候被绑着的崔芒却冷冷开了口:
“……蠢货。”
孟萌一愣,随即腾地火了:
“你说什么?你个小崽子,还幸灾乐祸不成?!”
“我说你们俩。”
崔芒抬起下巴,脸上还带着被勒出来的红痕,但嘴一点不软。
“比这更高阶的东西,我在暗城见多了……那种货色也好意思五百两黄金。这玩意儿我见过,只做了一层移花接木,没有自毁结构,没有认主锁,连个防反噬的禁制都没有……在暗城都是给新人练手的,送我都不要。”
孟萌和乔师微同时沉默了。
认主锁?
防反噬的禁制?
乔师微第一次听这些名词,孟萌更是惊奇,走到崔芒跟前蹲下。
“你连这都懂?”
“暗城的人,哪个不懂?”
那边孟萌还在和崔芒争论,乔师微已经开始重新打量起这个少年:
十四岁,暗城出身,懂傀儡,会杀人,身上暗器一堆,被绑在长凳上还能面不改色地跟两个东尧修士对喷。
“你用过傀儡?”
乔师微问。
“会用。”
“那你见过更好的?”
“见过。我们统领的随身傀儡,天阶材料做的,能装活人能替死,实力还有本人的七八成,但外人拿到手就是块破木头。”
乔师微心下微妙:
“你们统领……也有这么强的傀儡术?”
“是。但只是操纵傀儡的方法,至于制造,那不是我们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乔师微却感到后背发凉。
不是他们的事……
那暗城该有多大?是不是还分工明确?
有人负责出任务杀人,是不是还有人专门负责提供武器、工具……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她没敢继续往下想。
“那你呢?你也带了傀儡吗?”
崔芒不说话了。
他的视线偏开,像在看自己被绑在凳腿上的鞋尖。
“没有。我不配。”
孟萌插嘴:
“哟,你还有不配的时候?”
“天阶傀儡对修为要求很高,我的功力不够格。用不起。”
“……那你在暗城算什么级别?”
崔芒又不吭声了。
乔师微看着他,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你和你那个银面具统领,关系很密切吧?”
崔芒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让你来修剑,又让你骚扰我们,这说明你至少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人,他很重视你……我猜得可正确?”
乔师微再也忍不了,一股脑把自己所有的猜想全部投了出来,孟萌和姜绛在一旁接收信息,直接呆住了。
“什么意思?易小四修的本命剑的剑主,是那个银面具?”
乔师微没理会,目光古井无波,死死锁住崔芒。
后者被她盯得周身一凛,脸上神情飞速变换,最终垂下眼睑,声音极轻但仍带着刺:
“你只猜对了一部分。但他对杀部很多人都这样,算不上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