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殿下,属下是在言部线人联络点遭遇的青阳之体,正是盛安帝姬的同行者,东尧国师的徒弟乔师微。当时属下对她动手,未曾想她体内气机自行反震,把属下的右臂和肺腑都震伤了……这段时日属下一直在暗城养伤,未能及时回禀,请殿下恕罪。”
王座上那人沉默半晌,影子在地宫的气流里晃了晃。
魏停川却丝毫不慌。
肺腑的内伤过了这么些天也养得七七八八,任那人再怎么检测也绝对是被灵力冲击。至于右臂,私下去北安城的事可不能被知晓,一并瞒过去才是最好的解法。
编这种真假掺半的谎话,他早就轻车熟路,连腹稿都不需要打。
那人极轻地用手指敲着王座扶手,目光没落在他身上,却偏向了左上方的天花板,终于慢悠悠地开口:
“北箕灭国那天,本尊还以为杀干净了。内城的人,一个不剩。外城的兵,也全被烧死在营里……倒没想到,还有条漏网之鱼。”
魏停川没接话,面色也沉冷如常。
“……多半是外城的平民。内城的人,一个都没留下。”
那人回想起往事,语气里带上几分平淡的笑意。
魏停川依旧沉默,片刻后才用一种公事公办到几乎生硬的语气说:
“那这件事,殿下想查吗?”
那人眼珠这才转向他,哂笑一声:
“你觉得呢?”
“……此事非同小可。若只是普通漏网之鱼,倒也不足为惧。若此人被国师乔疏影刻意收下,那便蹊跷了。乔疏影从来不做多余的事。她收下那人,必然有所考量。”
“哦?”
穷奇诡秘一笑,身子向前倾了几分,像闻到了什么有趣的气味。
“乔疏影啊……这个人,本尊一直都不透。你说她到底想做什么呢?国师养个徒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这么些年一直神神秘秘,如今倒网开一面,任由她东奔西走……不像她的风格啊。”
“北箕故人,虽说只是平民,到底身份敏感。乔疏影似乎就是东北出身,若说是故地重游,一时心生恻隐,倒也说得通……但若她另有所图,便不能贸然处置。”
“你说的和本尊想的差不多。不过本尊总觉得蹊跷。一个被乔疏影藏了十几年的北箕遗孤,忽然有了青阳之体,她便是故意的。”
“若真是如此,更应谨慎。青阳之体,身负大气运,乔疏影若真是把她当枪来使,我们贸然动她,岂非正中下怀?”
“……停川倒是聪明。”
“仰仗殿下栽培。”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对这段对话满意了,将身子靠回王座。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长明灯的光在四面八方起伏,半晌后,那人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了:
“不过话说回来,停川啊,你既然能激发青阳之体这种体质……难道你也和北箕相关?”
这话称得上委婉,魏停川的脊背却绷紧了。
他低下头,嘴唇抿着,眸子里明暗不定。
没有回答。
那人盯着他,目光骤然变冷。
他右手掌心向上抬起,五指迅速收紧。
“呃!”
心口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眼前瞬间出现重影,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向前栽去,右臂的夹板重重磕在地上。
然而,手臂的钝痛对比此时胸腔内五内俱焚的灼烧感简直不值一提。
――缚魂蛊催动了。
“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那人的声音依然很轻,在地宫大殿内回荡数圈,压下来时已经有了实质。
“你是不是北箕人?”
“……属下的功法,是前统领魏权所授。殿下若觉得此功法与北箕有关,那最该怀疑的,应该是是魏权。”
魏停川强撑着出了声,颤抖得不成样子,额头上的青筋几乎要突出来。
“属下只是依魏权所授之法修行。魏权从未说过此功法与北箕有关,是不是北箕人也无从得知――但属下绝非北箕余孽。若殿下不信,现在便可杀了属下。”
“杀了你?”
那人轻笑一声。
“本尊怎么舍得。魏权的事,你不提我还真忘了。此人本也不算差,但你比他更有用……当年你把他杀了,本尊本可追究,却最终不了了之,不仅任由你接任杀部统领之职,还把你收为义子――你说,你该不该谢我?”
他骤然松开手指。
魏停川身上的剧痛猛地消退,他这才察觉到冷汗流了全身。
他咬着牙,强撑着站起身。
虽说有惊无险,但劫后的确虚弱得紧,气息又浅又急,腿也觉得虚浮。
眼见那人的目光又投过来,他只得尽力忍下所有不适。
“谢殿下不杀之恩。”
那人嗯了声,懒懒道:
“你回去吧。好好养伤。以后的事,本尊另有安排。”
魏停川应是,后退几步,正要离去,殿外却忽地传来人声。
“灵犀求见殿下。”
魏停川的动作顿住了。
王座上那人倒是若无其事般,没对此做出评价,反而对着魏停川点评了句:
“怎么?还不下去?难道还要我说你迟钝吗?”
魏停川:“……”
他迅速平复好心态,默不吭声加快脚步,宫门自己开了。
灵犀在外面,那个瘦小的中年女人。
他和她对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灵犀也针锋相对地冷笑一声,下一刻转向端王,脸上瞬间换了抹粲然的笑意。
“殿下……”
“什么事?”
端王的声音古井无波,听不出喜怒。
“好消息,殿下。太原的陷阱,已经布置妥当了。”
魏停川在门外背对着,又站住了。
殿内沉默几息,而后猛地炸裂。
“哦?好,好得很!”
端王态度一转,音量骤然拔高,魏停川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溢于言表的欣喜。
――狂喜。
“灵犀!你进来,做得不错,我该奖励你――”
灵犀脸上笑出了褶子,施施然入了殿。
殿门在魏停川身后合上。
合金门,材料特殊还附了魔,门一关,哪怕贴上门板都听不见里面的天大动静。
魏停川也不多纠缠,索性迈开步子,上了廊道,往地面走去。
如今是夜里,没有月,也没有光,当然不会觉得刺眼。
木叶已经在树上等着了。
魏停川摘下面具,缓缓吐出口气,朝它招了招手。
后者默契地跳下来,拍拍翅膀变大。魏停川上了去。
“走,回杀部。”
*
黑水连池。
杀部的地宫入口藏在一片黑石堆里,青铜门上铸着九头蛇,蛇身盘错,十八只眼睛镶着十八颗血红石,夜色里没有反光,死沉沉的。
魏停川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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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面具,从木叶背上下来,抬手按在蛇眼上。
门开了。
杀部的地宫和他这个人一样,冷,空,实用到极致。四面石壁嵌着几排暗格,靠墙三扇门对应三个房间,门都闭得死紧。
大厅方方正正,东西南北各四盏灯,正中桌案一盏,燃的是鲛油,灯火不晃也不灭,就这么烧着,直到天荒地老。
青铜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屋里只剩冷光。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右臂的夹板还挂着,左手却够来笔墨纸砚,动作熟练得一气呵成。
他单手铺开纸,用镇纸压住,左手提笔蘸墨。
第一行写的是“引气篇”。
这是给乔师微的。
他的左手字不丑,相反十分流畅,任谁也看不出磕绊的痕迹。
半个时辰,放下笔,烛火跳了跳。
他眼睛闭了会儿。
然后他抬眼,望向右前方那扇门。
那扇门开了条小缝,黑漆漆的,里面没有点灯,看起来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起身去关,只是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写。
气感、三关、周天……
又过了两刻钟,他还朝老方向抬头。
门还在那里,门缝还是那条。
他再也坐不住,离开书案走到门边,伫立在哪里,左手轻轻抬到一半,又放下来。
罢了。不是时候。
他退回来,从茶壶里倒了杯冷水喝,重新坐回书案前。
有些门不能关,但也不能大开着。
*
写完功法篇,他笔未停,另起一页,下意识想写剑,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灭了。
他练了这么多年剑,对剑修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若真是写,闭着眼也能写满整页。
但乔师微不适合。
“法修好,法修好啊。”
他低低说了句,笔尖重新落下去。
法修是最贴近道的本源。练到极致了,飞花摘叶皆可用,还能以灵气凝出武器,心到意到,意到器成。实在是大象无形。
写到这里他笑了一下,极轻,像对自己。
其实也只能是对自己。
屋里空荡荡的,除了纸笔和灯,连风都进不来。
他很少夸人,更少替谁规划得这么细。
要不是情势所迫……
况且她防心重,你对她越好,她反而越想跟你划清界限。
魏停川想着,脸上的笑就淡了。
门还是那样,黑漆漆的缝。
他没再看。
把写好的纸一页页叠好,放进书案下头的木匣里。
等下次见面,他得亲手交给她。
或者不亲手。
看情况。
他起身走进中间那扇门,那是他的卧房,人往上一倒。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面朝墙。
太原……
那是端王还在东尧时期的封地。
不知他在那里布下的局,是为了什么。
还让灵犀这样的人参与……
想起此人,魏停川就烦躁地皱了皱眉。
端王的部下,都是冷血的,不要命的,重要的是,还得聪明。
那个瘦小得跟老鼠一样的妇人他不是没打过交道,脑子不大好使,也看不出什么能耐,却能得他青睐……
反常,实在是反常。
反常就是有变。
看样子,山雨欲来,山雨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