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师微没接话,心里却翻了一下。
不密切……
他对杀部很多人都这样……
那崔芒对那个银面具来说到底算什么?
难道就是普通属下?普通属下也够他拿本命剑托付?
“你跟你统领多久了?”
“……不记得。”
“不记得就是很久。他平日里待你们如何?”
“不如何。”
“……你见过他的真面目吗。”
“关你什么事。”
孟萌不耐烦了,双刀往桌上一拍:
“问你什么答什么,嘴再硬我拿刀背抽你。”
崔芒抬了抬下巴,被绑着还有闲心翻白眼:
“有种一刀劈了我。问来问去,不嫌烦。”
“我的刀不斩小孩。你才十四,要我说,不如跟我回淮南,好好接受教化。”
“教化?”
崔芒嗤笑一声:
“你连自己都教化不明白。”
“你——”
乔师微按住孟萌:
“……罢了,别跟他耗了。”
*
几人争执间,易小四刚好睡醒了觉从楼上下来,见这阵仗就抽气,目光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易水门口。
“易水,你出来。”
门开了一条缝,易水露出半张脸,黑斗篷裹得严实,声音很轻:
“我在。”
“你机关术不错,给他来一套。别让他跑出这间屋子就行。”
“好。”
易水去里间搬了个木箱出来,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大小零件、铜丝、铁片、弹簧、几卷细线。
他蹲在崔芒面前忙活起来。不多时,门框、窗棂、凳腿、地面、甚至房梁上都拉了线,系了铃。崔芒只要动一下,全屋的线都会跟着动。做完之后易水拍拍手站起来,又用黑斗篷把自己裹紧了一点。
“好了,这样他就出不了门了。”
姜绛在旁看得眼睛发亮:
“你手真巧,这也太聪明了,能教我吗?”
易水耳尖慢慢红了,垂下眼:
“……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你们东尧人不稀罕的。”
“哪里上不得台面!我们画画的人最佩服手巧的人,以后有机会你帮我做个能自动晾画的架子吧。”
“……好。”
孟萌在旁边哼了声:
“这还没怎么着呢,就聊上自动晾画了。”
姜绛装作没听见。
*
三人出了易家,天光已经大亮,街上有零星的人走动了,但铁旗城还是灰扑扑的。她们往官衙走,一路上孟萌似乎心情不错,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乔师微忽然开口。
“孟萌。”
“啊?”
“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刀不斩小孩。”
“什么?”
“刚才你对崔芒说,你的刀不斩小孩。可之前在黔州旧官衙,你对着杨香陇可没有半分留情。她看起来不也就十岁?”
孟萌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答:
“那不一样。杨香陇是三十八岁的成熟小孩。”
“……行。”
*
官衙到了,孔安不在,只有个老衙役在扫院子,见了她们便要进去通报,被乔师微拦了。
“我们是来见柳账房的。他在哪间房?”
“哦,账房在西边第一间。不过柳先生今日还没出来过,怕是在对账——”
乔师微已经朝西边走了。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串极不自然的噼里啪啦吱吱嘎嘎。
孟萌脸色一变,砰地一声踹开了门。
屋里一片狼藉,算盘珠子和账簿册子洒了满地。褚文翼站在柳俊权身前,双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柳俊权脚尖已离了地,脸涨得青紫,目镜歪到一边。
“褚文翼!你干什么!”
孟萌侧掌切在褚文翼后颈。后者整个人一晃,松了手,软塌塌倒下了。柳俊权顺着墙滑下来,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几乎喘不上气。
乔师微蹲下来探褚文翼的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
“中了幻毒。瞳孔涣散,神志不清,灵力波动很乱……有人给他下了引子,把他引到这里来动手。”
“他这是被控制了?不对,他一个西永的贵族,怎么会流落在这儿?”
“说来话长。我入城第一天就见过他了……但我觉得他没有恶意,这次应该是被利用了。”
“……行。”
姜绛已经捡起地上一本账册,拍拍他的背给柳俊权顺气。
“柳先生,您先缓缓。”
柳俊权咳了半天,终于能说出话来,声音沙哑得厉害:
“一定是有人要杀我灭口……我是管账本的,我要是死了,衙门这些年的账就再也没人能说清……他们是要毁掉所有东西……”
“你看到是谁了吗?”
“没有……我正低头对账,就听门响,一抬头就是小文。他眼睛直得可怕,跟换了个人似的,我问什么他都不应,上来就掐我……他以前再怎么样也不会这样啊……”
乔师微没接话,转身走到门口,往院子里扫了眼。
“他今天来官衙做什么?”
“好像是来问他户籍的事……他来找我,一般也只有这个原因。”
“他既然能进官衙而不被拦住,也就是说,毒是在官衙里发作的。”
乔师微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算盘珠子。有几颗滚得特别远,已经出了门槛。她抬头对孟萌说:
“把褚文翼捆起来,等毒散了再问。先不管他是被利用还是自己有份,现在最要紧的是知道谁给他下的幻毒,灵力催动,就一定有修士在附近。”
孟萌点头,把褚文翼绑在椅子上,用布条塞了嘴。
“所以接下来……”
“盘查城内所有修士。”
*
她们用整个上午把铁旗城能查到的修士都过了遍。
人不多,也就十个,衙门的、商队的、从北境军入城办事的,大部分没有作案时间,个别几个有灵力但不会幻术,还有两个可疑的,一听说官衙出了事,脸色就变了,但细问之下发现他们只是怕惹麻烦,和褚文翼没有任何接触。
没有任何结果。
乔师微没有停,而是带着她们直接去了黑市。
白日里的黑市没人,但有几个摊主住在附近的暗房里。她们找到了那晚卖木偶的独眼女人,问她知不知道黑市上谁卖幻毒。那女人起初不肯说,孟萌把刀往她摊子上一放,她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幻毒这种东西,我们这儿不常有人买。会玩的都是修士,修士又都有别的路子。要真说谁有,那得上个月的事了。有人从武依谷那边带了批过来,半道在铁旗城停过,转手给了官衙的人。”
“官衙的谁?”
“钱飞跃。柳账房手底下的。别问我为什么官衙的人要买幻毒,我只管卖,不管用。”
乔师微二话没说,带着两人转头就回了官衙。
*
钱飞跃在偏房里誊账本。孟萌一脚踢开门,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钱飞跃抬起头,看见她们,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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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竟然没多少惊讶。
“钱飞跃。”
乔师微走到他面前。
“幻毒是你买的?”
“是我买的。”
“谁让你买的?”
“我自己要买。”
“你知不知道这药是用来做什么的。”
“知道。我还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钱飞跃把笔放下,站起身,整了整被抓皱的衣襟,神色平静得不像被审问。
“是我给褚文翼下的毒。也是我让他去掐柳账房的。我全都认。”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想在账本和户籍上动手脚,好大赚一笔。柳账房死了,就没人管账了。这理由够不够?”
他说得平淡,压根不像罪犯在应对盘问。
孟萌反而愣住了,转头看乔师微。
姜绛也觉得不对劲,低声说:
“他这也太痛快了。”
乔师微没理会,盯着钱飞跃的眼睛:
“你对他下手,他待你如何?”
钱飞跃眼神动了动,但只一瞬。
“……柳先生是好人。是我对不住他。”
“那你为什么要害他?”
“我说了,为了钱。”
“他若死了,你一个誊账本的,能拿到什么?”
钱飞跃默然,半晌才开口:
“能升值,能管账。铁旗城是个小地方,人手不够,甚至账目和户籍这两大基础都能落到一个人手上……这得是多大的权力。”
乔师微又道:
“你这态度,不像是被我们查上门的。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认了罪,把该说的都说了,让我们别再往下问。”
钱飞跃垂下眼。
“……大人多虑了。此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你们抓我吧。”
孟萌看向乔师微。
乔师微没动,只是把钱飞跃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最后说:
“先押起来。但别急着结案。”
*
钱飞跃被带下去了。
姜绛小声问:
“他觉得我们看不出来吗?”
“正好相反。他就是要我们看出来。他在替别人顶。”
“那我们还查吗?”
“当然要查。但不是查他。该查的是他的上司,柳俊全。”
*
走出官衙时,天快黑了。
姜绛回头看了眼:
“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去看看褚文翼,他万一毒散了乱说呢。”
乔师微道:
“先回易家。褚文翼那我有数。钱飞跃这条线跑不了。”
“对了,你刚说他有数,是有什么数?”
“钱飞跃态度太干脆了。一个真正图财害命的人不会这样说话。他认罪认得越顺,越说明他背后的人比他更值得查。”
“那明天从哪查起?”
“官衙的账。特别是丢了户籍的那两册。柳俊全说丢的是换了新籍的人家。钱飞跃又管誊抄。这两件事加起来,不会只是巧合。”
正事说得差了不多,路上沉默了会儿,孟萌又忽然开了个话题:
“师微,你瞧瞧,咱们仨今天跑了一整天,却只干成了一件事……”
“所以呢?”
“所以明天分工。黑市我去,官衙你和玉芝跑,这样一举多得,岂不美哉?”
乔师微没说话。
姜绛倒是挠着下巴,一脸微妙:
“孟姐姐,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聪明啊?”
“……被崔芒那小子气的。谁让他说我没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