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西永的人,早就一火铳把你送上西天了,还轮得到你在这儿拿刀指我?”
少年被孟萌拎着领子,声音给挤压得嘶哑,嘴里吐出的字却依旧让人火大。
孟萌刀尖又近半寸。
“你再说一遍?”
“说十遍都行。”
“你这家伙一副讨打相,看样子在黔州和客栈是没揍趴你,信不信我送你去看天上的月亮――”
“孟大人,等等。”
一道温和的嗓音从楼梯口传来。
易水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门,站在楼梯口,声音很轻。
“他的确是我们的雇主,那柄剑也确实是东尧制式。但剑的事不能说出去……那是另一个人的本命剑。”
听到这个回答,不知怎的,乔师微心头一凛。
“本命剑?谁的?”
易水垂下眼睑,睫毛笼在斗篷的阴影里,语气不重却不容置喙。
“不能说。修好了也不能说。客人若知道我们从这里泄了底,我们易家的招牌就砸了。”
孟萌不依不饶:
“招牌?我也没看出你们有什么好口碑啊,倒是一天天鬼鬼祟祟的,谁知道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易小四几乎被气笑了:
“好啊!你找碴是不是?!这家铺子开十年了,你哪只眼睛见到老娘鬼鬼祟祟?”
“哦,行,你光明正大,你家店老字号,那你有种说说,你那门背后到底是个啥?”
易小四被气得脸都红了,嘴唇翕动着:
“好啊,这个话题绕不开了是吧?”
“不然呢?为什么那小子能从窗子翻进翻出,我们却不能进?你总得给个理由!”
“那小子……谁进去了?!”
出人意料的是,易小四把孟萌的话喃喃重复了遍,情绪却平缓下来了。
“哦,是那间房啊,那是我的工作室……你要进来看就看呗,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孟萌眉毛一挑:
“啥?你的工作室――那不是斜对门的房吗?”
“没见过艾欧形的户型吗?难不成你大脑是平滑的?”
“什么……欧?”
这下不仅是孟萌,乔师微和姜绛也是摸不着头脑。
易小四大抵也是发觉自己用词不当,赶忙捂上嘴,眼睛转了半圈,才斟酌出一个更恰当的词:
“就是“曲尺房”,或者说“刀把房”。”
乔师微这下明白了。
“就是说,这个房间不是方正的,实际上有拐角?”
“……对。乔大人果然聪明。”
孟萌也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嘴上功夫虽弱了七分,火却还没消完:
“你这么说空口无凭,谁信啊――有种带我进去看看,眼见为实!”
“看就看!”
易小四坦荡荡带众人浩浩荡荡出了门,指着西北角的窗:
“喏,就这个吧?你翻进去,我不拦你。”
孟萌也不客气,把手里拎着的少年甩给易小四,双脚一蹬,踩着墙面直接跃上二楼窗台,又从窗台进了屋。
乔师微见里面的影子影影绰绰逛了一圈,中间消失了几息,大抵是去探寻拐角处,最后讪讪跳了回来。
“那个……呵,抱歉啊,是我唐突了。”
孟萌挠挠头,脸上颇有些羞赧。
闯出这么大祸,小麦色的皮肤在夜里都泛出了红晕。
易小四双手抱臂,对这个结局并不意外:
“哦,现在没事了吧?肯听我们说话了吗?”
“肯听了。”
易小二也跟出来插了嘴:
“几位,和气生财。这大晚上的,闹成这样,影响总归是不好――易水,带你……呃,雇主去里间擦把脸。三位大人,回去好好休息吧。”
和易家的误会虽然解除,但孟萌依旧对那少年的动机存疑。
“不行。有这小子在,我休息不好。他虽然和你们是雇佣关系,但我们可是隔着血仇的。”
说完还不忘白那少年一眼。
易小二实在没法,赔着笑走过来。
“那……你要不出个主意,就当给我这破店个面子,行不行?”
乔师微也开了口:
“孟萌,他看着不像冲我们来的,不用做得太绝。”
“可是……黔州和九州清晏的事……”
“那是当时。而且我们都没受伤……这次的话,把他制住就可以了。”
“行吧。”
孟萌从鼻子里哼了声。
“找根绳子来,把他捆紧了,我要问他话。”
说完搬了条长凳,同时易小二找了根麻绳来,孟萌三下五除二把人绑了上去。
少年没反抗,只是把后脑勺往墙上一靠,闭目养神。
“现在怎么着?我今晚就守着他,守到天亮,看他能撬出多少。”
姜绛弱弱插了句:
“……那个,孟姐姐,不会出人命吧?”
“我要是想弄死他,他早就死八回,啊不,八百回了。”
此言一出,少年眼中难得闪过一抹惧色:
“你——你要干什么?!”
奈何没人理他。
易水已回了楼上,易小二把灯芯拨亮,给每人都倒了碗水。
“大家都渴了吧,来喝碗水……既然三位大人还有安排,我们就先退了,告辞。”
“……这还差不多。”
*
易家人终于走光了,孟萌拉来椅子在少年对面坐下,开始盘问。
“小崽子,虽然你年纪小脾气大,但你姑奶奶是个正直的人,就不用刑讯逼供了。老老实实回答吧。说,你叫什么。”
少年抬了抬眼皮。
“崔芒。”
“多少岁?”
“十四。”
“……好啊,年纪轻轻就开始杀人放火。谁教出来的?”
“……”
“说话呀?你这身功夫,师承何人?”
“自学。”
“狗屁。”
“爱信不信。”
孟萌差点被气得七窍生烟,又换了个问法:
“算了算了,你到易家修剑,修的是谁的剑?”
“说了不能说。”
“那就说说你能说的。剑什么品级?”
“……也不能说。”
“行。什么时候送来的?”
“十日前。”
“什么时候取?”
“修好就取。”
“谁让你来的?”
“剑主本人。”
“剑主是谁?”
“不能说。”
“你除了不能说,还会什么?”
“还会杀人。”
孟萌气得把刀往地上一顿。
少年脸上风平浪静,欠揍得可怕。
就这么问了一轮又一轮,车轮话转来转去,只套出个名字崔芒,年龄十四,也不知是真是假,别的一概没有。
孟萌憋屈得差点开始骂娘,奈何唾沫星子有限,最终愤愤地摔门而去。
乔师微一直在旁边听着,没问一言,只看着崔芒垂下的那双手。
那双手不大,指节细长,茧的位置和深度看得出平日里练的是短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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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
那个银面具呢?刺客头头?
他说那柄剑是某个人的本命剑……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银面具?
崔芒是银面具的手下,他来铁旗城是为了修剑。
可为什么修剑要在易家?
为什么剑的事不能说出去?
还有,本命剑折断……
无端地,某道熟悉的身影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乔师微心里一下咯噔了。
不,不是他,不可能……
可本命剑折断,人却活得好好的这事……有这么常见吗?
乔师微心烦意乱起了身,绕到崔芒跟前,后者抬起眸子冷冷地盯着她。
桃花眼,形状倒是俊俏,奈何主人无情。
乔师微移开目光。
*
当晚她没睡好。
又是那个梦。
雪地,孤城,全是残骸。
黑沉沉的天,白茫茫的地。
白茫茫的天,黑沉沉的地。
谁也分不清谁是谁。
除了灰,就是雪,还有血。
还有绝望。
“有人吗?有人吗?――还有,活人吗?!”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地下罗殇城。
殿中四壁燃着幽蓝色的长明灯,层层黑幔从穹顶垂下来,一切东西都瞧着不那么真切。
一人跪在阶下,戴着银面具,半张脸隐在暗处。
一人端坐上方宝座,穹顶的光将他的影子照得张牙舞爪。
“本尊今日出关,看了你这密报……青阳之体的事,你可当真?”
“当真。属下被震飞出去,肺腑受了创,调息许久才见好。”
“能把你伤成这样……那倒是有意思。”
“青阳之体,向来如此,是属下功力尚浅。”
“停川,你的能力,本尊是相信的。此事也是意料之外,不怪你。”
“……谢殿下。”
王座上那人轻笑一声,单手托着腮。
“停川,你要是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本尊真不知该找谁去接手那些事,所以,日后行事,还是仔细些……莫让我挂心。”
魏停川没有接话。
殿里安静了片刻。
那人忽又开口,语气像在拉家常:
“罢了,说点闲话。瘟疫和战事,你觉得哪样更有趣?”
魏停川斟酌片刻:
“天灾与人祸,各有侧重。”
“哦?说说看。”
“瘟疫面前,人人皆是一具肉骨。战争则不然,有刀者有命,有粮者有权,有旗者有人,一个最平等,一个最分明。”
“不错。”
那人笑了。
“可你信不信,瘟疫面前也未必人人平等。有人有药,有人有医,有人住在高墙之内,有人躺在泥地等死。”
“殿下说的是。”
“所以,还是战争好。起码还能看着人自己斗自己。”
那人的笑淡下来,目光落向魏停川。
“黔州的事,办得如何?”
“地脉没断成。杨香陇的怨魂以身为祭,把断口续了回去,但我留了后手――黔州虽不是五方节点,却是南方与西方节点的连接。我将西南特产夜明骨植入地脉,不日蛊卵将种入地脉夹层,最迟后年春天就会沿着旧渠往上走。放心好啦,殿下的布置,断然不会受影响。”
“那就好。不愧是你。”
那人轻舒口气,像刚听完一首小曲,回味半晌,转而问:
“话说你不在暗城的这段时日……去了哪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