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弈天机 > 68. 活着的死人(6)
    “没缘就算了,还省得去当冤大头,真以为我稀罕这破木偶啊……”

    三人原路折返。身后的目光跟到甬道口就散了,谁也没跟出来。

    乔师微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这些人不能见光。倒是比想象的稍微好办些。

    钻出地窖,天已经泛灰。三人入了城,城街上已有了炊烟,不过晨风依旧夹着西北也有的冷与涩。

    孟萌的话还没抱怨完:

    “这价位,别说我了,帝王将相想买下这个都得好好考量!一个破木偶,脸都还没画,跟我要五百两黄金,那我还不如把自己贴上去当替身。”

    “黑市这地方,缘者上钩,愿者上钩嘛。”

    姜绛打了个哈欠。

    “不过那个木偶确实厉害,关节都能动,脚底还有阵法,要是五百两白银我还能考虑考虑。”

    “……你这话倒说得不错。虽然但是,你考虑什么,你连五百两白银都没有。”

    “我有画。我父皇说我的画很值钱。”

    “这里不是淮南,没人收你的画。”

    “行了。”

    乔师微出声打断。

    “今晚的事先翻篇。天亮以后好好睡一觉,起来再想下面怎么办。”

    *

    三人回到易家时,易小二的早餐铺子开了张,蒸笼热气腾腾的,还有稀稀拉拉两三个客人。

    大抵此地来财不易,所以更要身怀绝学,若是要当厨子,三顿饭都要拿得出手。

    易小二见她们进来,也没多问,只从蒸笼里捡了几个肉包子用油纸包了塞给孟萌,说牛肉馅的,醒着就吃,要睡就先放桌上。

    孟萌接过包子,说了句谢,虽说眼皮已经如胶如漆,但还是狼吞虎咽完才上楼,十指都是油汪汪的。

    乔师微和姜绛都没大食欲,包子放桌上后各自回房。

    门一关,窗外已经大亮。

    *

    一直睡到午后。

    “笃、笃、笃。”

    敲门声。

    听出来克制,但不依不饶地没完没了。

    乔师微被从沉眠中拉了出来,皱着眉头披了件外衫去开门。

    门口站着孔安,衣着齐整但脸色苍白,后面还跟着个衙役,怀里抱着一摞册子。

    孔安瞥见她,就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语气为难:

    “乔大人恕罪,下官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打扰……就昨日说过的,官衙的户籍本又丢了两册。这已经是今年第三回了。前两回丢的都是西街住户,这次丢的是城北商户。下官知道几位是来查案的,可这案子我们衙门是真兜不住了,再丢下去,铁旗城的人就都是黑户了,到时候连税都收不上……”

    乔师微靠在门框上,困觉还没完全消退,听他说完,反应很淡。

    “边境城镇,户籍丢失的事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你找我们,我们也没有三头六臂。”

    “大人,这可不只是丢了一册半册,分明按着规律丢的!每到月初就丢一批,丢的都是刚换过籍卡的人家。下官查过,那些人的旧籍还在,新的就没了,像是有人在专门盯着换籍的人动手……这绝不是寻常偷盗啊大人!”

    “……你之前报给昌统领没有?”

    “报了。昌统领说城门之外归他管,城门之内是衙门的本分,他哪会为几个户籍本子动一兵一卒。”

    乔师微叹了口气。

    “行。你先把丢册名单留下,我看看。”

    孔安如获大赦,让身后衙役把一摞抄本递上来,千恩万谢了老半天才退下去。

    乔师微坐回床边,翻那几页名单。

    丢了十几户,全是近两月换过新籍卡的。有些名字旁边注着“已补”,有些注着“待补”。

    她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柳文。城西茶摊,原籍不明,半月前迁入,已换新籍。

    柳文……褚文翼……

    她把这页折了角。

    *

    下午,乔师微换上自己原本的袍子独自出了门,径直去了城西茶摊。

    孟萌和姜绛还在睡,而且褚文翼的事……她也不确信该不该让她们再掺和。

    乔师微出门时把那个半冷的牛肉包子吃了,红肉,味道不错,可惜油有些凝固了,热着吃味道更好。

    易小二厨艺不错,难怪孟萌吃那么香。

    茶摊刚支起来,老张在灶前烧水,褚文翼在擦桌子,见她来了,褚文翼的动作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擦桌。

    老张倒先笑了:

    “姑娘可是来喝茶?今天可不赶巧,还没开张呢,要不再等等?”

    “我找人。”

    乔师微在褚文翼跟前站定。

    “褚文翼,或者说,你现在叫柳文。”

    褚文翼擦桌子的手停了。

    “你既在此定居,又改了名,那一定有户籍。对吧?”

    褚文翼没有抬头。老张的茶壶在灶上咕咕响起来,水汽扑在他脸上,意味不明。

    “这位姑娘,你怕是找错人了。”

    老张把茶壶端下来,依旧笑着。

    “小文这伙计是三个月前来的,名字叫柳文,但我这茶摊小,铁旗城又众所周知地鱼龙混杂……户籍可还没来得及上。”

    乔师微挑眉:

    “哦?所以你们是鱼还是龙?”

    “大人何出此言。我们不过是城内最普通的小民,哪里敢去当龙来呼风唤雨?”

    “‘最普通’?褚公子,你来到此处是想隐姓埋名活下去,我可以理解……但是,十多天前的事你我心知肚明。我敬你姐姐是条龙,她希望你活下去,但应该不希望见到你活得浑浑噩噩。”

    最后一句话说完,褚文翼眼里的精光终于亮起来了,乔师微也从中看出来九州清晏那个桀骜的褚公子的影子。

    ――尽管这影子并不友善。

    “我姐姐的事,真相已经大白,我无话可说,乔大人犯不着因此可怜我。还有,她可能的确不希望我活成这样,但和死无葬身之地相比,我相信她宁愿让我这样过日子。”

    “什……”

    褚文翼咄咄逼人,乔师微待他说完后,好容易才绕了个弯。

    也对。

    褚家和郑家是西永权贵,他要是回西永,要么被朝廷追责,要么……世家内部也会把它吃干抹净。

    要是留在东尧呢?

    其他地方,他一个西永人,没有户籍,死路一条。只有在铁旗城这种管理混乱的地方,他这种人才能顺便钻点生存的空子。

    可这样的事,本身就是规则的漏洞。

    她对褚文翼有些恻隐,但公事,再怎么也必须公办。

    她抬头,褚文翼也紧抿着唇,目光严峻地盯着她看。

    再望望一旁的老张,一声不响,手上活计都没听,但明显是同仇敌忾。

    二对一,她不占多,也没有三寸不烂之舌。

    乔师微叹了口气,决定转移阵地。

    “……今日之事打扰了,两位再见。”

    她正准备离开茶摊,旁边忽然响起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这位大人,可是在查户籍失窃之事?”

    一个须发花白的文士从里间出来,眼前戴着块厚目镜,手里牵了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扎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半块糖糕,眼睛很亮,躲在文士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这人眼熟。那晚在城门口见过。

    “柳先生。”

    老张面色瞬间变了,站身起来让了让。

    这人文质彬彬,长衫旧得有些褪色,看上去就是衙门里做事的。

    他朝乔师微拱了拱手。

    “官衙账房,柳俊全。这是我孙女柳小雨。这位大人是?”

    “司天监,乔师微。”

    “哦——昨日孔大人说的淮南来的贵人,就是您几位了。失敬。”

    柳俊全不紧不慢地在旁边坐下来,给孙女擦了擦脸上的糖渍,才接着说:

    “大人为户籍的事找小文?这孩子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是我给他找的铺子,落的籍。他的真名和原籍嘛,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所以我就擅自给他起了个新名字。”

    “……不知姓名和原籍?这样的人,柳账房也敢给户籍?要是人人都这样,那这铁旗城岂不是成一锅粥了。”

    “大人明鉴。边境小城,向来如此,这公子举目无亲也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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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可怜,于是我就给他安排上了。”

    乔师微诧异地瞥了眼柳俊全,后者神色淡淡。

    她不是不能理解,铁旗城成分复杂,运行下去可能自有一套逻辑。

    问题是……上个户如此轻易,连褚文翼这样的西永贵族都能蒙混过关,虽然他本人心如死灰安分守己,但要是还有西永探子妄图渗透……

    乔师微这么想,瞬间头皮发麻。

    柳俊全看上去也饱经风霜了,怎么还会这么办事?

    难道是官衙条件太艰苦,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万一给人家落户还能收一笔酬劳……

    乔师微打了个寒颤。

    毕竟,人心皆逐利。

    ……奈何她没有证据。

    “原是如此,那柳文的事,我便不追究了。只是这户籍,缘何失窃,账房可有眉目?”

    “嘶……城内户籍管理确实偏松懈,但正因如此,这户籍本反而不那么金贵。小人斗胆猜测句,这动手的多半是官方人,不是铁旗城的,就是对门的。”

    乔师微沉吟片刻:

    “你这说法倒有些道理。可有具体人选?”

    “……暂时不知。”

    不知……

    乔师微抿了抿唇,躬身告退,却被柳俊全叫住了。

    “乔大人稍等。我这孙女天天念着要到大地方去,今日倒是碰到大人了――小雨,快给大人问好。”

    小女孩怯生生地探出脑袋,声音却很清晰:

    “大人好。”

    “……你好。”

    乔师微象征性回了句,没有再问,也没再看褚文翼,转身离开。

    *

    回到易家,天已经擦黑。

    孟萌和姜绛已经起了,正在楼下吃牛肉面。易小四在鼓捣炉子,易小二在柜台后记账,易水不知去向。

    “你去哪儿了?”

    孟萌咬着半截面条问。

    “茶摊。”

    “问出什么了?”

    “……没有。但我觉得,那个账房态度有问题。”

    “哦。明天再说――易家这牛肉这么做都好吃,你尝尝!”

    乔师微还没下口,姜绛已吃完最后一筷子面,正要说话,楼上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易小四斜对面那扇门。

    孟萌腾地站了起来。

    “又是那扇窗!”

    乔师微转身就往楼上跑。

    孟萌已经抢先一步冲上楼梯,正好和窗边擦过人影打了个照面。

    黑色的劲装,瘦小的身形,一张半蒙的灰布脸。

    又是他。

    孟萌几乎是把刀甩出来的。

    “你还敢来,这回我看你往哪跑!”

    孟萌足下一蹬,双刀交错着劈向窗外,崔芒却不跟她硬拼,侧身躲过首波攻势,借势进房从栏杆上翻下,脚尖在楼梯扶手上点了点,黑猫似的落在楼底。

    孟萌哪肯放他走,一记火灵刀气扫过去,把楼梯扶手削去半截。崔芒就地一滚,还没站起来就被孟萌一脚踹在后背上,整个人撞翻了门边的木架。

    易小四冲出来,看清他的脸后脸色煞白:

    “你们干什么!”

    “让开!我倒要看看这西永探子还有几条命!”

    孟萌一把揪起崔芒的领子,把他按在墙上,刀尖抵着他喉咙。

    “说!你是不是西永派来的探子!跟着我们做什么!”

    “……我不是!”

    “还敢嘴硬!”

    “孟姑娘,他真的不是!”

    易小四扑过来挡在中间,急得声音都变了:

    “他是我那把剑的雇主,来这里只是为了监督进度――他送的剑是东尧制式的,品相很好,西永人肯定没有这东西!”

    “我信你个鬼,你早跟他串通好了!”

    “……谁串通了?!”

    孟萌右手揪着那少年的领子,左手持刀,刀剑抵着易小四咽喉,气急败坏道:

    “你——你们一家——都不是好东西!乱地方开黑店,和端王的人勾结,房里还有扇见不得人的门……今日你要不解释清楚,我就把你们店砸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