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师微回头,只见一个满臂刺青的壮汉从旁边挤过来,刻意撞向姜绛!
姜绛一惊,连忙往孟萌身边躲,那人却不依不饶,贪婪的眸子里倒映着姜绛白嫩的脸,伸手就往她下巴探!
“手往哪放?”
他的手还没碰到,孟萌已猝然出手,捏住他的手腕。
孟萌面无表情,五指收得死紧,那壮汉的脸色立刻变了。
“放、放手——我错了——我错了!”
乔师微冷声开口:
“滚。”
孟萌松开手,那人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人堆里,再没影了。
姜绛这才松了口气,后怕似的挽住孟萌胳膊,小声嘟囔:
“怎么到哪儿都有这种傻子。”
“……你太好看了,粗布衣服都遮不住。”
“好看不该好事吗?”
“外面的话,福兮祸兮,更倾向于祸。”
乔师微在旁边听着,只觉孟萌这话还有几分道理。
尤其是在黑市这种地方,天知道你旁边走着的人一天都在想些什么。
*
三人探询着往黑市深处走,大概走了半柱香,乔师微被一个摊子吸引住了。
短铳,明晃晃的,总算是见到了个火器。
……是这个吗?
乔师微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把放眼前打量。
摊主立刻凑过来,是个脸上有疤的老头,满脸堆笑:
“这位客官可真是有眼光,如此款式,在东尧也算是数一数二了,换别处都没有这个实在――”
摊主吹得天花乱坠,乔师微却置若罔闻,只自顾自地掂掂分量,又看铳口,最终摇了摇头放下。
“你这东西,打十步就偏。”
“嘿,姑娘懂行?――十步是保守,打鸟没问题。”
“我要的是能打死人的。”
“……那没有。这地界能弄到那种货的,都往西边跑了。”
“西边?”
“西永境内。要说火器,还得看西永。人家昭元帝管得严,好东西都在官方手里,我们这边流过来的全是他们不要的边角料,自己琢磨着加工的。”
乔师微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吗?――我倒是听说有个西永的军火贩子,能弄到火铳图纸,那种火铳威力很厉害,应该是正儿八经的西永版本没跑。”
摊主一愣,随即眼珠子瞪圆了,差点喊出来,但又觉得不妥,左看右看一整圈,还是压低了声音:
“能弄到图纸?!那……那得是多大的人物!――不是大员,至少也得是个宗室。昭元帝可是严禁火器外流的,抓住了杀头――能走私那玩意儿的,要么得了特许,要么和昭元帝不对付……我推测是后者。不过客官啊,这话说说也罢了,西永火器的话我们这里实在没有……要不您去别处探探?”
一说起这事,摊主就跟见着了判官似的瑟瑟缩缩,嘴上绕了半天,应是用最委婉是方式下了逐客令。乔师微打量了番四周的摊贩,又闻了闻周边――火药的气息还是明显的,再怎么浓烈的人肉味都压不住。很可惜,并没有。
三人继续往里走,人却多了起来。
奇了怪了……城西的通道,当时瞧着也没什么人气,下来观望却这么拥挤……
人都是哪儿来的?
难道这黑市,还有别的出入口?
乔师微留了个心眼,开始注意三人行进的方向。
方才进来是朝西,在通道尽头拐了个弯,现在应该是朝北。
北边的人明显偏多,大抵就是从其他通道进的。
城北……
乔师微眼睛睁大了。
――北境军?
城北是北境军驻地,瞧昌浩治军的范儿,管得应该也挺严,方圆几里巡逻之类的事肯定少不了,如今却放任这么大个黑市……
难道昌浩,甚至连同整个北境军营,都以此得了利?
回想起昌浩昨天半夜说的“报我的名号”,当时只当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看来,简直是纵容。
――隔岸就是西永,城里的奸人闹事他第一个出面制裁,黑市里的走私贩子情报贩子扎堆却如此包庇……
到底是为什么?
*
三人又走了一阵,乔师微不经意间往旁边瞥了眼,只见斜前方卖旧书的小摊旁边蹲着个人,身材单薄,一袭墨黑劲装,低着头,装模作样地翻一本破得没边的书。
乔师微目光和脚步都凝住了。
这身量,身衣服,这少年偏柔美的五官……
不会是银面具手下那个……
“师微?怎么了?”
孟萌嗓门大性子直,见她迟疑也朝她的方向望去,末了眼睛一下直了:
“那边那家伙——那不是——我没看花眼吧?”
“……没错,就是他。”
“是那个小鬼!银面具手底下的!”
一瞥到他,孟萌就怒火中烧。
数面之缘,实力不咋地,偏生每次交手都滑得跟泥鳅一样,不知怎的总能开溜,徒给她留了满腹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憋屈。
冲动是魔鬼。乔师微这回没拦住孟萌,后者默不吭声地纵身一跃,双刀在半空中出鞘,裹挟着狂风朝那少年劈砍去!
“小鬼!拿命来!”
孟萌大吼一嗓子,乱糟糟乌压压的黑市顿时安静了,人群疯狂向通道两端逃窜,生怕被削掉一丝头发。
乔师微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黑市这种地方本就混乱,最忌乱上加乱,孟萌这么冲动出手,实在是――
“孟萌!停下――现在不是时候!”
乔师微嗓子喊得破音了。
孟萌却毫不领情:
“现在不是时候更待何时!”
狂风席卷耳畔,那人翻书的手停了半拍,头微微侧了侧,眼风穿过人海和她们撞了下,对上孟萌通红的双眼脸色都变了。
他迅速把书往摊主怀里一丢,转身就往北边挤。
孟萌的双刀在前开路,乔师微眼见拦不下来,只能带着姜绛跟上去,心脏已经要跳出来了。
人太多了,那小子个子不高,钻得飞快,辗转腾挪的身法都是上品,好像专为孟萌这种猴急量身定做的胡萝卜。
孟萌追了十几步就被另一堵人墙挡住,等挤过去,人已经没了。
她气得回头找乔师微,手还按在刀上。
“跑了。”
“看到了。”
“你怎么不拦我?!”
“你还知道!我拦得住吗!”
“那也不能眼睁睁让他跑啊——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不是跟着我们来的?还是来给银面具办事的?”
孟萌还在喋喋不休,乔师微勉强压下去一肚子火。
她那番不要命的行为吸引来了不少注意,哪怕停了下来,都有不少人似有似无地往她们这边瞟,瞧上去不像善茬。
乔师微按按头,眉心和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孟萌,够了。”
孟萌一愣,悬空的舌头总算安分了。
乔师微面色沉冷,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
“这里是黑市,不是淮南城。你那一嗓子吼下去,人没追到,我们三个人的脸全被记住了――你难道满意这样的结果?”
孟萌张了张嘴,手里的刀还拎着没入鞘。
“我——”
“你应该知道他在这里出现,可能是来盯我们的,你也知道这地方到处是昌浩都管不了的亡命徒,你还知道我根本追不上你,姜绛更追不上。你冲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身后有没有人堵?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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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想过这里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看?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这黑市我们就再也进不来了?”
孟萌不说话了。
“你的刀不是不能出。但出刀之前,先告诉我。我不会不让你动手,但我要知道你在哪里打、打谁、打到什么程度――否则你砍出去的每一刀,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在替我们招祸。”
孟萌羞赧地低下头,小声应了句:
“知道了。”
“最好是真的知道。”
“真知道。”
“你要实在不放心……下次动手之前先给你递个暗号。”
“这倒不必,让我看见你的手就行。”
“……哦。”
*
三人继续转了个头往西走回去,人没有刚才多了,但目光密密匝匝地刺眼。
乔师微不喜这种贴在脊背上似的目光,不远不近,不散不退。
姜绛压低声音:
“……乔姐姐,后面有人跟着我们。”
“嗯。”
“左边第二个摊子前那个戴破帽的,从孟姐姐动手以后就跟上了。”
“我知道。”
“还有一个人,在我们前面那个卖旧布的地方,已经假装翻了三次同一匹布了。”
“……你什么时候眼神这么好了。”
“我天天画画,抓动态是基本功。”
孟萌听得浑身不自在:
“那现在怎么办?打出去?”
“打出去我们就真的回不去了。继续走,正常看东西。我们随意些,他们应该就不会那么在意了。”
三人挑了个一个挂满木雕的摊子前。摊主是个瘦小的中年女人,左眼蒙着黑布,笑的时候只有半边脸动。
“三位看点什么?木人?面具?还是别的什么?”
“随便看看。”
乔师微随手拿起一个木雕摆件,雕的是一只三头鸟,做工粗糙但线条很怪,像活物被定住了。
“姑娘是修士吧。”
摊主冷不防开口。
乔师微手一顿。
“刚才那边有人动了刀,那刀上的火灵光闪得跟打雷似的,这样的功力我可不会看错……三位别紧张,我这是做正经买卖的。既然有缘,给几位看样好东西。”
她从摊子下面摸出个木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具巴掌大的木偶,关节齐全,脸上空白一片。
“肉身傀儡,听说过没?”
乔师微没吭声。
“用本人的血画一道移花接木符,贴在傀儡脸上,这玩意儿就会变成你的样子。你受什么伤,它替你受。刀砍上去,血都冒得一模一样,要是不懂原理,神仙来了都辨不出真假。”
孟萌来了兴趣:
“替身傀儡?”
“可以这么理解。除了脖颈上有个机关,其他完全和真人一模一样,还能抵命。”
“能撑多久?”
“看灵力。以姑娘的修为,多则十天半个月。”
“多少钱?”
摊主伸出五个指头。
孟萌:“五十两白银?”
“五百两黄金。”
“你怎么不去抢!你把铁旗城卖了都值不了这个价!”
“姑娘,这是从西永流出来的东西,整个黑市就我这一件。五百两黄金买一条命,贵吗?”
乔师微把木偶拿起来看了看。
关节做得极细,手指能活动,脚底还刻着极小的阵法纹路。
“这种东西,制造难度很大。移花接木符本就难画,何况还要强大的傀儡术支撑……”
“所以它值钱。”
摊主把木偶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回盒子里。
“三位不买也没关系。此物只待有缘人,看来三位是无缘了,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