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那时快,乔师微三人还没反应过来,易小四就光着脚板噔噔噔闯了过来,细瘦苗条的胳膊门闩似地张着死堵在门前,梗着脖子和孟萌杠上了。
“好啊你们三个,还淮南的修士呢,夜里不好生去睡觉,跑来擅闯民宅!这门可不是你们能开的,赔钱!”
孟萌的刀还没收回去,语气也是针锋相对的硬气:
“不能开?凭啥呀?谁家好人给自家的门设个双保险?”
“――不能开就是不能开!我自家的门,装成什么样还稀罕你点评吗?”
“你少转移话题!刚才有个人从这扇窗翻出去了,我们亲眼看到的。”
易小四眉头一挑:
“哪有人?这楼里就我们仨和你们仨,大半夜的别吓我。”
“你——”
“孟萌。”
两边都是牙尖嘴利的主儿。眼见事情不好收场,还是乔师微按住孟萌的手腕,深吸口气选择摆平:
“易姑娘说得对。是我们唐突了。今晚先休息,门的事改日再说。”
“师微!”
乔师微对她使眼色:
“睡。”
易小四明显松了口气,连声说“对对对,睡睡睡”,一边说一边把她们往走廊另一头引。
三间空房早收拾好了,被褥确实是新晒的,闻得见日头味。易小二还从厨房端了壶热水上来,挨个敲门问要不要洗漱。
孟萌蛮不情愿,但到底奔波了一天不洗不爽,还是讪讪接下,换了身衣服就倒头睡下了。
乔师微倒没有立刻入眠。
方才息事宁人不过权宜之计,万一易家兄妹一个不爽把她们扫地出门,那是真只能喝西北风了。
黑影的事,却不能不沉下心来细细考量。
黑影第一次出现在巷口,是在她们从官衙折返的路上;第二次从易家二楼翻窗出去,方向是城门。
这个人两次都被她们撞见,但两次都没有和她们发生任何接触……
如果他是冲她们来的,第一次大可以动手。而如果他是冲易家来的,易小四不会是这个反应。
是那扇门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而那道黑影刚好拿捏了这个点?
易小四说不知道有人翻窗出去……是真不知道,还是可以撒谎?
满腹猜想堆积,奈何一个证据都没有。
想不出结果,乔师微叹了口气,换好衣服躺在床上。
褥子和垫子不说多高级,但在铁旗城这种地,能凑合着用已经差不多了。奔波整天又配上热水解乏,她很快就安然地入了眠。
*
后半夜,爆炸声把整条街掀了。
乔师微瞬间惊醒,猛地床上弹起来,窗纸连同它的影子突然卖力地抖了三抖。孟萌已拎着刀冲出去了,她和姜绛也稀里糊涂地披件衣服出了门。
小二小四都起了,提着灯杵在楼梯口一脸懵,易水的房门倒是安然,只是开了条缝,四周光线昏暗,里面的情形瞧不真切。
孟萌已越过他们冲到楼下大门口了。
“什么情况?!不出去看看吗?”
易小二如实回答:
“不知道。但声音好像是城门那边传来的。”
“走走走走走,一起去看!”
易小四抄起门边斜靠着的铁棍,领着众人出了门。
六个人跑到街上的时候,远处还在一闪一闪地冒火光。爆炸声又响了一次,比第一次小,像是铳走火,沿途零星有人开门探脑袋,又缩回去。
城门处火光熙攘,数十北境军打扮的男女围了半圈,中间两个瘦小商贩被捆成粽子,跪在墙根边,几杆长枪抵着脖子。
硫磺味浓得呛人。
一个穿轻甲、腰挂佩刀的军官正对着孔安骂:
“……你的地界上,西永贩子揣着火药满地跑,你衙门是干嘛的?管不了就别干,早说把城门事务也交给北境军,省得你一天天的装模作样。”
孔安穿着中衣就跑出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被骂得一点脾气没有,点头哈腰连连作揖。
“是是是,昌浩统领教训得是,是下官失职,下官失职……”
昌浩懒得再看他,转身踢了地上跪着的商贩一脚。
“全带回去!今晚的事,定要参你孔安一本!”
士兵们行动起来,连拖带拽地把人往营地方向押,乔师微这时才上前一步。
“昌统领。”
昌浩转过头来。他虽没见过这三个生面孔,但见识到腰间司天监的令牌,语气瞬间严肃起来。
“司天监的人?来铁旗城做什么?”
“查案。北安城那边出了些事,我们追着条线索过来的。”
“北安城……哦,那事可不小。你们是来查军火流向的?”
“还不确定,先摸一摸铁旗城的底。”
昌浩的嘴角抽了下,环顾四周,见众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对着乔师微压低声音道:
“……城里的军火走私一直都有,我抓过不少,但抓不完。西永那边的探子渗透得太好了。前些年北境军和西永在界河干过一仗,输了。后来复盘,发现人数问题不大,是输在情报上。人家把我们的布防摸得一清二楚。你觉得这些情报怎么来的?”
乔师微没说话。
昌浩继续道:
“你要查军火贩子,军营里查不到。都在黑市。铁旗城的黑市,比官衙还热闹。我明面上打击,暗地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地方想活下去,有时候得装瞎。不过既然你们来了嘛,那就没必要了。”
“黑市在哪?”
“城西,有个废弃的地窖口,子时以后开,卯时散。”
“……我们怎么进去?”
“换便装,低调点,带够钱。实在不行……报我昌浩的名字。”
他说完,似笑非笑地看了孔安一眼。
“总比报他管用。”
孔安“哎”了声,不敢接话,往后哽了哽脖子。他身后一个带着目镜、账房打扮的老学究倒是往她们这边多看了一眼。
这人面相倒是斯文,和铁旗城的气质格格不入。
乔师微记下了。
*
天亮以后,昌浩的人把昨晚抓的西永贩子押去军营,孔安回了衙门,易家三口也各自回去补觉。
乔师微三人回到易家,睡到午后,然后去了趟昌浩的营帐置办便装。
城中形势不明,她们可不敢和当地人多打交道,一个易家已经够喝一壶了,还是朝廷的人实在。
这里的北境军条件其实不错,大抵是正儿八经和西永开战过且后续还有继续作战的可能,三人目力所及的营帐、马匹、铁器、粮草等后勤储备都算不上差,的确和城内官衙两模两样。
三人本意是找身形相近的女兵借件旧衣,反正只穿一次,不料昌浩知道后直接大手一挥,让她们去内里量尺寸,取套新的。
“三位大人何苦屈尊降贵?这营地里的物资向来不缺,一套衣服不过几十个铜板,自取便是。”
账里隔了道屏风,三人分开站着任由负责后勤的女官测量尺寸,摆弄半晌,卷尺总算是收了回去,女官出来禀告昌浩:
“昌统领,找件医修的宽袍子,斥候的劲装,至于第三个姑娘身量未足,体态却较军中要求丰盈些……待我找套裙子改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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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退下去改衣服,昌浩让她们等会儿,自己到场中继续练兵了。
人都走完了,姜绛才穿好衣服从屏风内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孟萌揶揄地瞥过她,乔师微倒是不大在意。
姜绛又没自小练武,还是南方人,北方兵的要求本就不适合她。
“玉芝啊,你要不多练练?”
孟萌幸灾乐祸地开口。
“……没意思。”
姜绛闷闷答道。乔师微开口解了围:
“好了,没事的。姜绛你本就适合穿宫装,要是孟萌,满身腱子肉塞都塞不进呢!”
孟萌:“师微你埋汰我!”
“确实!客栈那次,你扮成我的样子,走路还会被衣服绊!”
姜绛得到乔师微的鼎力支持立刻来劲了,堵得孟萌无话可说。
姜绛又转向乔师微,眉眼弯弯的:
“还是乔姐姐好!乔姐姐不管穿素的袍子还是花的礼服都好看!”
“那个礼服也不花……”
像她这种待遇的门徒,礼服都是素底金线莲花纹,暗纹多,但底色还是白的。
说来她还真没穿过白黑蓝碧之外的颜色……也不知红红火火花团锦簇套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样。
三人笑闹一会儿又开始发呆,过了小半个时辰,女官把三套便装送了过来,乔师微伸手一摸,都是暗沉的粗布。
便装而已,自然是灰头土脸好些。
姜绛倒是对这衣服的质地有些新奇,回去的路上一路都在翻。
*
三人在城中晃了一会儿,乔师微特意往老张的茶摊方向走,远远望了一眼,奈何今天没开张,于是绕回去了。
白日里的铁旗城倒没那么萧条,人和铺子还是有,只是整座城不仅横七竖八还歪七扭八,来来往往的路人都行色匆匆衣着寒酸,瞥见她们的服饰就跟老祖宗见到火似的,飞快投来好奇的目光,本人却溜得比飞还快。
回了铺子,厨房有炊烟,易小二在忙活,二楼禁闭三扇门。
三人没打招呼,进来就把外衣换上。
易小四这人的生物节律也是怪哉,好端端大活人死猪似的睡了半天,晚饭时分才施施然拖着步子下楼,见她们在楼下试衣服,揉着眼睛问:
“你们要出门?”
“去趟黑市。”
易小四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黑市?!那地方可不是你们这种斯文人去的。”
“我们其实也没多斯文。”
易小四眼珠子一转,耸了耸肩,但也没再劝。
*
三人吃了和昨晚一样的餐,又于亥时末出了门。
城西荒凉一片,只一棵枯得看不出品种的老树,孟萌好容易摸到地窖口在树后乱石里,窄得出奇,只能侧身进去。
乔师微走在最前,孟萌殿后,姜绛夹在中间,三人摸着墙壁往下走。
甬道很长,没有光,全靠孟萌用火灵力点出火苗飞前面照明,等走出甬道才终于豁然开朗。
黑市比想象中大得多,像把城西的地下掏空了重砌了一遍。长街纵横,摊贩连成片,粗粗一看,卖药的、卖符的、卖兵器的、卖情报的……总之卖一切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都有。
三人环顾四周,只觉得也是开了眼界。
越往里人越杂,各种来自于人的奇异味道杂揉在一起,令人作呕。
乔师微不耐地皱起了眉。
这地方……
她转过头,正想找孟萌叮嘱两句,身后却传来声贱兮兮的动静:
“好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小妹妹你多大了?要不要哥哥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