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师微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纸?”
“就是……一张写了字的纸。我当年捡到易水的时候,他身上带着的,就贴在心口的位置,水里泡着都没湿。”
易小四挠挠头,目光从乔师微脸上滑到孟萌手边的筷子上,又滑回来。
“我本来也不懂这些,但今天看见你们,觉得你们应该……应该能认识吧?呃,你们等等,我去拿来。”
她说完就起身掀帘子,进了里间,不多时又出来了,手里托着个扁平的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张叠得方正的纸片,她小心摊开,放在桌上。
西岳悬鉴,千机映朗。
三双眼睛盯着上面工整的楷书,像是要盯出个窟窿来。
孟萌的筷子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滚了半圈。她也顾不上捡,喃喃道:
“这格式有点熟悉啊……”
乔师微也大为震撼。
东南中都有了,现在又来了个西。
“易小四,你刚才说,易水是你从池塘里救起来的,一岁?”
“对。就城郊那个野池塘,附近全是淤泥和杂草……这小孩也忒倒霉了,不知怎的溺了水,我要是晚点下去,人都救不活了。救上来后呢,我和我哥也是四处打听,结果到哪儿都找不到这孩子的父母,这孩子太小,啥都不懂,只能这么养着。”
易小四说到这儿声音放轻了些。
“还有……他身体一直不大好,大夫说他心脏有点问题,应该是天生的……唉,也难怪。不过他脑子是真好使,学什么会什么,干活也仔细,我修法器他打下手,没几年就能自己上手了。”
“他有没有修行过?”
“没有。我们这种人家,哪有那个门路。他跟我学修东西造东西,就是个工匠――不过也不是说工匠不好哈。”
“不过他好像确实有点……呃,害羞。”
孟萌插了句。
“那倒是。他人内向,话少,还容易脸红――但熟了就没事。你们别被他那副样子吓到,他不是怕你们,就是跟生人待一起浑身不自在。”
乔师微点点头,又看了眼那张纸。
西岳。
西……
她心上一个念头,随口问了句:
“话说回来,你们去过西永吗?”
易小四脸色瞬间复杂起来。
“呃,这个,这边不是不怎么管吗?而且我们也是本分开店,偶尔……就……你们也别太较真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末了干脆继续挠挠头装傻:
“――要不网开一面?”
乔师微一脸问号。
易小四说话时眼睛一直锁着乔师微,见她这副表情,先是一愣,随后大松口气,拍拍胸口,把木头匣子合上。
“没听懂?没听懂就好,没听懂就好。那什么,你们慢慢吃,我还得上去找易水考他功课,先失陪了。”
她说完就溜,脚底跟抹了油一样,转眼消失在楼梯拐角。
孟萌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冒出一句:
“怎么有点做贼心虚。”
“先别说她。”
姜绛已经把随身行囊解开了,从里面翻出孟钊的信封,倒出那三张纸条。
“乔姐姐,如果我猜得没错,我们这纸应该也泡不坏。”
“你这是要……”
乔师微话没说完,姜绛已经把三张纸条按进了自己那碗温茶里。
纸条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慢慢沉下去。三个人头凑一起,盯着茶碗。
过了片刻,姜绛把纸条捞出来,抖了抖。
纸面一点没皱,字迹也没晕。她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又拿起来对着烛火看。
孟萌啧啧称奇:
“真的泡不湿。这什么材料做的,好高级。”
“……应该不是材料的问题。”
乔师微拿过姜绛那张“南日芙蕖”翻看,触感凉丝丝的。
“监正给我们的判词,和易水身上那张是同源的东西。格式一致,八字对仗,方位开头。东、南、中、西,四个都有了。”
“……那就还差北。”
孟萌倒是接得极快,随即自言自语了句。
“北是哪儿?北箕?不对,北箕灭了――难道是北戎?”
没人接她的话。孟萌也不介意,开启了个新话题:
“你们说,这易小四是不是西永派过来的?”
这下乔师微抬头了:
“从何推出来的?证据?”
“她不是工匠吗?西永不是最推崇工匠吗?那不就对上了。你想想,一个西永的探子,带着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小孩,潜伏在铁旗城,一潜伏就是十五年——”
姜绛蓦地打断了她的话:
“我觉得她不像坏人。她笑起来挺真的,也没有故意套我们话,问什么答什么,就是问得有点多。”
“人不能只看面相。郑鸳看起来不也挺好吗?英鹤不也是?实际上一个杀人嫁祸,一个意图不明。再说了,这铁旗城是什么地方?东尧西永各占一半,你分得清谁是谁吗?”
姜绛不说话了,低头搅那碗泡过纸条的茶。
乔师微听完这话,倒沉默了很久。
孟萌说得没错,人不能只看面相。
不过她举的这两个例子……
英鹤和她背后的十三个杀手的确意图不明,只是郑鸳……
乔师微眸色黯了黯。
其实她要是郑鸳……那样的情形,八成也不会有更好的选择。
――这世上的人,哪有几个是一眼看得透的。
*
东西吃完了,易小二出来收拾碗筷,顺手把孟萌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擦了擦。
他生得细胳膊细腿,脸上总带着笑,和他妹妹一样热络。
“三位今晚住店吗?楼上有空房,被褥都是才晒过的――三位是淮南的大人,我们不收你们的钱,今天这顿也免了,权当交个朋友。”
孟萌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
“不必了。”
乔师微起身,对易小二做了个揖。
“多谢款待,我们还有公务在身,不便叨扰。”
“这样啊。”
易小二也不多劝,抱着碗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那三位大人以后要是想吃牛杂或修东西,可以来我家。”
“一定。”
“诶等等,我还有个问题。”
孟萌临出门才想到一句,回头望望楼上:
“话说你们叫小二和小四……是按字辈排的吗?”
易小二表情有些僵硬。
乔师微几乎想让孟萌把方才说的话撤回去了――平民百姓,劳苦人家,这么取名的大有人在,就别戳别人的痛处了。
“呃,那倒不是。”
乔师微想出言打圆场的词卡喉咙里了。
“我们其实是没血缘关系的义兄义妹……只是因为小大不好听,小三更不好听,所以叫小二和小四。”
易小二说得委婉,乔师微三人却俱是僵住了。
……这兄妹俩,思维方式真不像常人。
*
出了门,孟萌从包袱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火苗把三人的影子甩在墙上,长一条短一条。
“这城晚上怎么跟鬼城似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乔师微叹了口气:
“……边境都这样。宵禁或者没人敢出来,二选一。”
“那我们是哪种?”
“不知道,所以走快点。”
巷子窄,道理坑洼不平,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到脚前三步。孟萌走在最前面,突然脚步一顿。
“前面有人。”
乔师微抬眼,只瞥见一团黑影从墙根底下窜出来,猫一样贴着地皮,三两下就没进了对面的巷子。
孟萌已迈出半步。
“追不追?”
“不追。”
“万一是探子——”
“探子也没必要追。这地方谁都不干净,追了反而打草惊蛇。”
孟萌收回脚,啧了一声,不太甘心地往黑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官衙在两条街外,门头比乔师微想象中还破。檐角缺了一块,门上的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门口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三人敲了半天门,才有个瘦高个衙役举着油灯来开,瞥见她们那身衣服,腿都软了。
“淮、淮南来的大人?三位?快请进请进——”
他一边把人往里让,一边朝里面喊:
“大人来了!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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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的大人来了!”
里面一通乱。一个披着外衫的中年男人从东厢房跑出来,鞋都没穿好,脸上一层油汗,远远就堆起笑,一路小碎步朝三人迎过来。
“哎呀——淮南都城的大人,什么风把三位吹来了,下官铁旗城衙署主事孔安,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行了。”
孟萌抬手打断他。
“先给我们安排三间房。”
孔安的笑容一下卡住了。
“呃,这个……三间房……三位大人,不是下官推脱,实在是衙门里如今确实空不出三间像样的房间来……您有所不知,铁旗城这个地方,说好听点叫边城,说难听点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筛子,官衙的屋顶还漏着雨呢。下官住的那间,墙角都长蘑菇了。”
孟萌不信,绕过他往楼上走。
孔安在后面一路小跑跟着,嘴上哆哆嗦嗦的。
孟萌推开二楼东边的门,伸出火折子往里探,结果倒吸一口凉气。
里边陈设寒酸得不像官衙,就一张窄窄的木板床,窗纸破了大半往里灌风,墙角还生了青苔。
姜绛眉头皱紧了。
“你们就住这?”
“下官自己还住楼下呢!这间已经算好的了。”
乔师微扫了圈屋里的陈设,然后问孔安:
“这里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孔安像被打开了话匣子,苦水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三位大人有所不知,铁旗城这个位置,东尧西永两头都盯着,朝廷的拨款全拨给北境军驻军去了,衙门一个铜板分不着。驻军也不管城里的事,城墙以外是他们的,城墙以内谁死了他们都不管。还有西永的人,隔三差五就有人摸过来,上月衙门还被人夜里翻过一回,户籍本丢了俩,到现在没查出来是谁干的。三位大人来办事,我们当然全力配合,就是条件……条件实在——”
“行了。”
孟萌已经不想再听了。
“我们走吧。”
乔师微点点头,对孔安说了句打扰了,转身下楼。
“三位大人,三位大人要是不嫌弃,下官让人把东厢收拾收拾——”
“……真不用了。”
*
出了官衙,夜风灌过来,孟萌骂了句什么,又把火折子点上了。
“还去吗?回易家兄妹那店?”
“只能这样了。这么晚了,他总不会不让我们住。”
“他就等着我们回去呢。白送的人情谁不要。”
“他刚才说这顿免了的时候,我还觉得挺大方的……原来坑在这里。”
三人往回走到易家那栋小楼前,孟萌刚要上去敲门,忽然停住了。
二楼的窗户半开着,一团黑影从窗子里翻出来,踩着瓦片上了房顶,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孟萌的火折子照过去,只瞧见一双鞋底。
“师微,这回看到了吗?!”
“看到了。”
“追不追?!”
“这次也不追。”
“……都从我们面前跑了两次了!”
“所以他今晚不会再来了。先进去。”
孟萌气得把火折子往地上一按,火光灭了一半,又赶紧收起来,推开门进去了。
易小二还在厨房里擦锅,见她们回来,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笑呵呵地放下抹布:
“三位大人回来啦,楼上空房给三位留着呢,被褥都是新晒的。”
乔师微没理他,直接上楼。
三人走到易小四房间斜对面那扇门前停住了。
——刚才那团黑影,好像就是从这里翻出去的。
“就是这间。”
“敲门。”
“敲什么门,直接——”
烈云虎双刀出鞘,狠狠地劈了下去。
木门被强力的刀气砸成两半,烟尘散去,定睛一看,竟是一道纹丝不动的铁门。
孟萌脸都黑了:
“这啥啊?忽悠我呢?”
乔师微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门中门。”
三人在狼藉的走廊里伫立片刻,直到她们身后的门开了。
易小四焦急到惊惶的喊声传了出来:
“你们在干什么?――这扇门可不能开!”